苏小满去裴府的次数,从偶尔变成了经常。
第一次是送桂花糕,第二次是还手稿,第三次是裴砚之让人捎话“新写了两章,来校”。第四次没理由,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去。系统帮她总结:“你就是想去。”
苏小满没否认,也没承认。但她确实去了。
裴府的下人已经习惯了她的出现,不用通报,不用引路,她自己穿过回廊,推开后院的门。裴砚之十次里有八次在那棵老槐树下坐着,有时候在写,有时候在发呆,有时候在吃零食。
苏小满每次去,都能发现裴砚之的新一面。第一次发现他穿旧袍子,第二次发现他吃零食不擦手,第三次发现他的书房乱得像被贼翻过——书堆在地上,笔搁在砚台上,墨汁溅到桌布上,干了也没人擦。
“裴大人,你这书房是被抄过家吗?”苏小满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纸团。
裴砚之头都没抬。“找东西的时候翻的,还没收拾。”
“你自己翻的?”
“不然呢?”
苏小满想了想,裴府的下人不少,但裴砚之后院的事似乎都是他自己打理。没人帮他收拾书房,没人提醒他换衣服,没人管他吃什么。这人私下活得像个单身汉,不修边幅到了极点。
系统在她脑子里嘀咕:“京城第一君子,私下是这副德性。你说他是不是有两副面孔?”
苏小满:三副。朝堂上一副,人前一副,私下还有一副。
系统:“那你们俩凑一起,能凑出六副面孔。”
苏小满嘴角勾了一下,没接话。
那天她比平时去得早,裴砚之还没起床。丫鬟拦了一下,说大人还没起,苏小满说不急,我在院子里等。她在槐树下坐了大约一炷香,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裴砚之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花裤衩。
不是那种素色的中裤,是花的。靛蓝底子,印着白色的小花,花花绿绿的,比街上卖被面的摊子还热闹。上身是一件对襟短褂,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半截锁骨。头发散着,眼睛半睁半闭,手里端着一杯茶,显然还没醒透。
苏小满看着他。他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三秒。裴砚之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茶杯放下,慢慢转身,慢慢走回房间,慢慢关上了门。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小满坐在槐树下,没动。
系统在她脑子里已经疯了:“花裤衩!你看到了吗!他穿花裤衩!内阁大学士穿花裤衩!靛蓝底子印白花!比你家继母的被子还花!”
苏小满:看到了。
系统:“你怎么这么淡定!你不应该尖叫吗!你不应该笑吗!你不应该——”
苏小满:等他出来再说。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房门又开了。裴砚之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月白色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清俊,姿态端正。京城第一君子,回来了。
他走到苏小满面前,清了清嗓子。“苏姑娘,今日来得早。”
苏小满看着他,没说话。
裴砚之面不改色。“刚才的事——”
“什么事?”苏小满歪头。
裴砚之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温润的笑容。“没什么。”
苏小满也笑了。“裴大人,你那条花裤衩——”裴砚之的笑容僵了一瞬。“在哪儿买的?挺好看的。”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裴砚之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叹了口气。那口叹得很长,带着一种“我认了”的味道。“苏姑娘,今日之事,不必外传。”
苏小满点头。“行。那你下次穿之前,先让人看看院子里有没有人。”
裴砚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回书房,苏小满跟在后面,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系统在她脑子里笑出了声:“你看到他那表情了吗!‘今日之事不必外传’——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都是红的!”
苏小满:看到了。
系统:“你不觉得尴尬吗?”
苏小满:不觉得。他穿花裤衩,尴尬的是他,又不是我。
系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从那之后,苏小满和裴砚之之间的关系微妙地变了。以前裴砚之还会在她面前端着,说话客气,举止得体。花裤衩事件之后,他不端了。穿着旧袍子见她,吃东西不擦手,写累了就趴在桌上睡。
苏小满也不端着。她带苹果去,边啃边校稿,苹果核就放在裴砚之的砚台旁边。裴砚之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皱了皱眉,第二次就不皱了,第三次自己把苹果核拿去丢了。
“你这稿费什么时候兑现?”苏小满翻着手稿,头都没抬,“上次说四菜一汤,你拖了多久了?”
裴砚之咬着笔杆,含混地说:“今天。”
“今天?”
“嗯。我让厨房备了。”
苏小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提前准备了?万一我今天不来呢?”
裴砚之放下笔,看着她。“你会来的。”
苏小满愣了一下。系统在她脑子里小声说:“他说‘你会来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宿主你被他吃透了。”
苏小满没理系统,低下头继续校稿。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午饭是四菜一汤,有鱼有肉,分量不大,但做得精致。裴砚之吃饭不讲究,夹菜直接用筷子,不用公筷,吃得很快,但不难看。
苏小满吃着吃着,忽然问了一句:“裴砚之,你平时一个人吃饭?”
裴砚之嚼着鱼肉,点了点头。“嗯。”
“不闷吗?”
“习惯了。”
苏小满没再问。但她心里想,这个人表面风光,私下其实挺孤单的。
吃完饭后,裴砚之破天荒地没让她马上走。他泡了茶,两个人坐在槐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话本、聊京城八卦、聊朝堂上的笑话。裴砚之说某位大人在朝堂上念奏折念到一半打了喷嚏,把奏折喷出去了。苏小满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石凳上摔下来。
裴砚之看着她笑的样子,嘴角一直弯着。
系统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它发现裴砚之看苏小满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种审视、试探、算计,是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它不知道那叫什么,但它觉得这进展有点快。
“宿主,你俩今天聊得也太投机了吧?”
苏小满心里回了一句:他挺好聊的。
系统:“你以前不是说‘社交太累’吗?跟他聊不累?”
苏小满沉默了片刻。不累。
系统没再问了。
苏小满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裴砚之送到门口,手里没拿东西,但说了一句:“明天还来吗?”
苏小满想了想。“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苹果够不够吃。”
裴砚之笑了。“我让人备苹果。”
苏小满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系统终于忍不住了:“宿主,你明天还来吗?”
苏小满没回答。
系统又问:“你刚才跟他聊天的时候,笑了多少次你知道吗?”
苏小满还是没回答。
系统叹了口气。它觉得自己这个宿主,可能要谈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