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五岭之后，青龙和玄武继续往南飞。
飞了不到半天，地面的景色就变了。五岭的苍翠和野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没有树，没有草，没有鸟，没有虫。只有灰白色的雾气和从脚底下漫上来的、挥之不去的潮湿与腐臭。
玄武的玄铃一直在轻轻震动。
“青龙哥哥，这里不对劲。”玄武压低声音说。
“苍梧。”青龙的声音很平，“瘴气重，别吸太多。”
瘴气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玄武觉得头晕，胸闷，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她用手捂住口鼻，却依旧挡不住四处弥漫的浊气。青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神色如常，并未显露不适。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低洼谷地的时候，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并非地震，分明是有庞然大物在地底游走。玄武还没来得及反应，前方瘴气中骤然窜出一道黑影，速度快如黑色闪电，直劈青龙而来。
青龙侧身一闪，那道黑影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劲风刮得衣袍猎猎作响。玄武这才看清，那是一条粗壮的尾巴，表面覆满暗青色鳞片，单单尾尖都比她的腰还要粗。
“小心！”青龙一把抓住玄武的手臂，将她往后拽了几步。
一击落空，长尾迅速缩回瘴气之中。紧接着整片大地剧烈震颤，浓雾被无形之力搅动，翻滚不休。一道无比庞大的身躯显露出来，一节节鳞身望不到首尾，如同一座活着的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
一颗巨型头颅缓缓从瘴气里探出。
它比周遭的树木还要高大，远超二人在五岭见过的所有异兽。赤金色的竖瞳隐隐发光，和蛊雕眼眸相似，却更加深邃、古老，此刻正死死锁定着青龙。
玄武立刻握住鹿角弓，手指忍不住微微发颤。
青龙没有拔剑，将玄武护在身后，仰头迎上那双冰冷的竖瞳。
巨首猛然俯冲而下，大口张开，颌骨宽得足以吞下整棵大树，密密麻麻的利齿寒光凛冽，每一颗都比青龙的手臂还要修长。
青龙终于出手。他不闪不避，迎着巨口上前，龙渊剑应声出鞘，碧青色剑光划破浓雾，狠狠劈在对方的鼻梁之上。火星四溅，剑刃斩在厚鳞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委蛇吃痛，头颅猛地向后缩去。瘴气深处传出低沉愤怒的嘶吼，震得大地都阵阵摇晃。
粗壮的长尾从侧面横扫而来，青龙来不及收剑，只能侧身用肩膀硬接这一击。他被重重扫飞，撞断一棵枯树，翻滚数圈后稳稳落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青龙哥哥！”玄武惊呼出声。
青龙抬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抬手擦去唇角血迹，目光依旧牢牢盯着瘴气中的赤金竖瞳，挺直身躯。
“龙族。”厚重的声音从瘴气深处传来，仿佛自地底升起，“祖龙的后人。”
青龙沉默不语。
委蛇再次探出头颅，此刻已然收起攻势。竖瞳上下打量着青龙，又移向他身后的玄武，顿了片刻。
“麒麟族的丫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两族之人结伴同行，倒是少见。”
玄武没有答话，手指扣在弓弦上，却始终没有拉弓。
“你叫什么名字？”委蛇问道。
“青龙。”
“青龙……”它慢慢咀嚼着这个名字，“祖龙排行第几的子嗣？”
“老二。”
赤金色的竖瞳久久凝视着青龙，周遭瘴气时浓时淡。巨大的头颅缓缓压低，来到距离青龙数步之遥的位置。猩红分叉的信子不断吞吐，在空中轻轻颤动，似在辨别气息。
“你的父亲当年曾指点过我。”委蛇的语气陡然变化，压抑亿万年的情绪尽数翻涌，“我本以为那是我化龙的开端，可时至今日，数亿年过去，我依旧只是一条委蛇。”
话音落下，瘴气疯狂翻涌。远处传来枝干断裂的声响，并非风起，而是它庞大的身躯稍稍挪动所致。它体量太过惊人，哪怕只是微动，整片苍梧荒原都随之震颤。
“你回去转告你的父亲，”委蛇的声音低沉压抑，满是不甘，“我再也等不起下一个几亿年了。”
青龙望着眼前的巨兽，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前辈，实言相告。化龙一事讲究本源与机缘，父王当年只能为你指点方向，却也无力逆天强求。这件事，他也束手无策。”
这句话如同惊雷，瞬间引爆了委蛇积压多年的怨气。浓雾猛地暴涨，周遭气压骤然降低。
“束手无策？”它的声音变得阴冷刺骨，“当年是他亲自出手给我希望，如今一句无能为力，便想草草了结？”
青龙神色平静，并未争辩。
委蛇怒视他良久，满腔怒火渐渐收敛，巨大的头颅慢慢缩回瘴气之中，鳞片摩擦的细碎声响由近及远。可它横在道路中央的庞大身躯，自始至终没有挪动分毫，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将苍梧之路彻底截断。
暗处的赤金色竖瞳依旧紧盯着二人，既不再发起攻击，也没有放行的意思。
“小子，丫头。”冰冷强硬的声音再次响起，“苍梧的瘴气，唯有我能引开。我不点头，你们绝不可能从这里通过。”
玄武缩在青龙身后，小声问道：“它不肯让路吗？”
青龙没有作答。
瘴气之中，那双古老的竖瞳静静凝视着前方。对峙就此僵持。
苍梧的夜色，正一步步笼罩整片荒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