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归墟养生坊的屋檐,木牌上的“五感疗愈阁”四个字被照得发亮。苏默还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袖子里,指尖轻轻搓着,像是在数昨天亏了多少钱。
他没动,也不急。
街角那老头已经走了,软榻上的老修士还在闭目调息,香婆抱着铜炉坐在角落,琴娘低头检查断弦。一切安静得像昨天没发生过什么大事。
可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足浴区水汽升腾,按摩台铺好了温巾,艾灸室里药香淡淡飘出,拔罐区摆开了九宫阵型,五感疗愈阁的琴弦也微微颤动——五大业态,首次齐开。
云浅浅站在大厅中央,剑柄轻点地面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像是个信号。
各岗瞬间就位,没人说话,但节奏稳了。
王富贵抱着账本冲进来,眼睛发红:“老板!今天亏损预算批了吗?我这手都痒了!”
苏默抬眼看了他一下,没答话,只拇指搓了搓食指。
王富贵秒懂,咧嘴一笑,蹲到墙角翻开账本,笔尖飞舞:“启动全链运营,计入战略亏损……泡脚池加热水耗柴三十斤,记一笔;按摩用油损耗两瓶,记一笔;艾灸预热燃香半柱,记一笔……”
他越写越激动,嘴里念叨不停。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低语。
一个身影拄着拐杖,缓缓走来。
黑雾缠身,步履沉重,每走一步,地上青砖都泛起一圈焦痕。路过的人纷纷后退,连呼吸都放轻了。
魔修。
两个字在人群中悄悄传开。
有人认出来,这人五十年前就在东域游荡,因修炼魔功反噬,神志不清,见人就伤,后来不知所踪。没想到,竟来了这里。
云浅浅按剑上前,停在他三尺外。
她没拦,也没让。
只道:“入坊即守规,伤人者逐。”
魔修停下,喘了口气,抬手摘下兜帽。
脸色苍白如纸,双眼浑浊,嘴唇干裂。但他点了下头,动作迟缓却诚恳。
人群静了一瞬,慢慢退开一条路。
苏默仍靠着墙,看着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来了。
第一个全流程体验者。
魔修一步步挪进拔罐区。
罐痴早已等在那儿,面前摆着十二只玄铁空心罐,罐底刻着细密符文。他抬头看了魔修一眼,不说话,只伸手示意坐下。
魔修坐下,解开衣袍。
背上经脉扭曲如蛇,黑气缭绕,隐隐有血珠渗出。
罐痴皱眉,没犹豫,取过第一套罐子,扣上。
“啪!”
一声脆响,罐体瞬间炸裂,黑血喷溅而出,溅在墙上滋滋作响。
第二套再上,又炸。
第三套,还是炸。
围观的人倒吸冷气。
可罐痴面不改色,咬破指尖,在新换的罐底画下封印阵,低声念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第四套罐子扣上。
这次,稳住了。
黑血顺着罐口流入,化作灰烬。罐体微微发烫,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金纹。
罐痴盯着罐子,额头冒汗,但手没抖。
一刻钟后,最后一丝黑气被逼出体外,罐体“咔”地裂开一道缝,总算完成。
他长舒一口气,抹了把脸,哑声道:“下一个。”
魔修摇晃起身,衣袍重新裹好,由云浅浅引着,走向五感疗愈阁。
香婆已坐在炉前,铜炉盖子掀开,乳白烟雾缓缓升起。
她手指抚过炉身那道最长的裂痕,闭眼,低语一句。
炉火自燃。
烟雾凝成锁链状,盘旋而上,缠住从魔修识海逸出的一缕黑影——心魔残念。
黑影挣扎,发出无声嘶吼,却被烟雾越缠越紧,最终拉回体内。
香婆睁开眼,轻轻合上炉盖。
轮到琴娘。
她换上新弦,闭目调息,手指搭上琴弦。
这一次,她不再弹曲。
而是用单一长音,缓缓共振。
第一声,魔修眉头紧皱,似有剧痛。
第二声,身体微颤。
第三声,呼吸开始平稳。
第七次试调,音波终于契合神魂频率。琴娘手指一沉,长音拉得更久。
嗡——
金色音波扩散,魔修头顶隐约浮现一道光圈,残魂归位,面色渐渐润泽。
琴娘收手,指尖轻颤,不是累,是松了口气。
最后一步。
足浴区。
苏默亲自走过去,掀开木桶盖。
热气蒸腾中,水面浮现淡淡金纹,像是有龙影游过。
没人看见,只有他感知到了——归墟龙脉共鸣。
魔修脱鞋入桶,双脚浸入药汤的瞬间,浑身一震,双目骤睁,仿佛触电。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却像是明白了什么。
桶中药力顺着足底涌泉穴直冲而上,逆行经脉,冲刷五十年淤塞。
时间一点点过去。
坊内安静得能听见水泡破裂的声音。
突然——
“轰!”
一声闷响从魔修颅内炸开。
头顶紫气冲霄,瞬间凝聚成虚影——九重云环现于屋顶,雷光隐现,天地灵压为之一滞。
化神异象!
全场寂静。
连王富贵都忘了写字,瞪大眼睛盯着桶中之人。
几息后,紫气缓缓回落,九重云环消散,只余一缕清气盘旋头顶。
突破了。
彻底净化,当场破境。
王富贵猛地扑到账本前,笔尖狂舞:“拔罐耗材三百灵石!香料损耗八十!琴弦折损五根!人工补贴六十!总计亏损一千二百灵石!”
他抬起头,声音都在抖:“老板!这组合套餐的亏损效率是单项的五倍!五倍啊!”
苏默没看他,也没说话。
他仍靠在墙边,手插袖中,拇指轻轻搓着食指,眯眼看着桶中之人,嘴角微扬。
蒸汽扑面,暖烘烘的。
他轻声说了句:“亏麻了。”
香婆合上炉盖,抱炉静坐角落,闭目调息。
琴娘低头换弦,手指小心抚过琴面,确认无损。
云浅浅收剑归鞘,退回苏默斜后方半步,目光扫视全场,依旧警觉。
魔修双目紧闭,盘坐桶中,头顶紫气未散,正处于稳固境界的关键时刻,一动未动。
王富贵还蹲在地上,账本摊开,笔尖悬着,嘴里反复念叨:“五倍……五倍……”
坊外,已有更多人影在探头张望。
苏默站着,没动。
风吹进来,把门上的木牌吹得轻轻晃。
他眯了下眼,像是享受这一刻的安静。
然后,他又搓了搓手指。
像在算下一单要亏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