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照进归墟养生坊,药香还浮在空气里,像昨夜没散尽的梦。王富贵蹲在墙角翻账本,嘴里念叨着“五倍……五倍……”,笔尖停在半空,仿佛怕写轻了漏掉一个零。
苏默仍靠在门框上,手插袖中,拇指搓了搓食指,像是在数刚亏出去的那千把灵石。他没看王富贵,也没抬头,只眯了下眼,感受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舒服。
足浴桶里的水早已凉透,魔修盘坐在内,头顶紫气缓缓收拢,呼吸平稳。云层裂开又合上,雷光退去,天地恢复安静。一场大动静,落得无声无息。
坊内杂役悄悄进来,抬走空桶,换上新垫,扫去地上的焦痕。没人说话,动作利索。五大业态齐开首日告捷,但谁都没嚷嚷。该干啥干啥。
苏默动了动肩膀,换了个姿势继续靠着。他不急。他知道,有人会来。
果然,坊门被推开一条缝。
风卷着尘灰溜进来,吹动了门边挂着的布帘。那人脚步很稳,袍角扫地,无声无息地走到大厅中央。
是烈阳子。
他站定,解带,褪袍。
红金长袍滑落在地,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石凳上。外衫脱下,露出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没看四周,也没说话,转身朝艾灸室走去。
苏默这才抬眼。
他看了那身布衣一眼,又看了眼地上叠好的长老袍,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走向热水架,拧了条热毛巾,走过去,递出。
烈阳子没接。
他顿了顿,低声道:“老夫不干了。”
声音不大,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听不见回响,却知道它沉了底。
苏默点点头,把毛巾轻轻搭在旁边的木架上。木架旧了,漆皮剥落,毛巾挂上去,歪了一边。
“欢迎加入亏损大家庭。”他说。
说完,退半步,双手重新插回袖中,站到一旁。
烈阳子没再说话,径直走进艾灸室。
屋内已有病人躺在床榻上,面色青灰,经脉淤塞,是常年服丹不当反噬所致。杂役已按流程安置妥当,退到角落。艾柱备好,火折子放在案边。
烈阳子站在床前,盯着那根灵艾柱看了几息。
然后伸手,拿起,点火。
青烟升起,带着淡淡的药苦味。他捏着艾条,悬在病人肩井穴上方,迟迟不下手。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一息,两息。
终于,艾条落下。
动作极慢,像在试探一条从未走过的路。每一寸移动都谨慎,火头离皮肤三寸,不敢太近,也不愿太远。烟缕袅袅,顺着经络游走。
他的呼吸跟着节奏起伏,一口深,一口浅。眉头不自觉锁着,不是为病人疼,而是自己体内某处经脉突然抽了一下。
苏默站在门口,眯眼看着。
他没动,也没出声。但拇指又开始搓食指,一下一下,像是在算这笔账能记多少亏损。
艾烟弥漫,屋里静得只剩火苗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盲老拄着拐杖,从侧廊缓步而来。他眼睛闭着,脸朝艾灸室方向,站定,不动。
没人请他,他也没打招呼。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截枯木扎进了地里。
足足半炷香时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他在用艾灸治自己三十年炼丹积累的丹毒。”
话音落,屋里更静了。
苏默没应,只是眯起的眼多了一道褶。他盯着烈阳子的背,看见那粗布衣下的肩胛骨随着施灸动作微微起伏,右肩比左肩低半分——那是长期控火炉留下的劳损。
原来早就不行了。
一个信丹药为天道的人,自己却被丹毒啃了三十年。越信,越炼,越吃,越烂。
可他现在手里拿的不是丹,是艾条。
火头稳稳压在病人的肺俞穴上,烟雾一圈圈扩散。病人脸色渐渐泛红,淤青淡去一分。
烈阳子的手依旧慢,但稳住了。
第二轮换穴,他移向肾俞。艾条悬空时,手腕抖了一下,火灰掉落,烫在手背上。他没缩手,任由那点火星烧出个小泡,只轻轻吹了口气,继续落灸。
苏默看着,没动。
盲老也没再说话,闭着眼,像睡着了。
艾烟缭绕中,时间像被拉长。一炷香燃了大半,病人经脉疏通七成,呼吸转匀。烈阳子收手,将熄灭的艾柱插入铜盂,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他没坐下,也没擦汗,转身取了第二根艾柱,重新点燃。
下一个穴位:心包经。
又是极慢的动作,一寸一寸,火头压得更低。烟雾缠着他自己的手指,像要钻进他皮肤里。
苏默忽然道:“你这手法,比艾姑还慢。”
烈阳子没回头:“她治人,我治自己。”
“哦?”苏默挑眉,“那你得灸多久?”
“三十年的毒,”烈阳子低声说,“一天拔不完。”
说完,不再言语,继续施灸。
盲老这时动了动拐杖,往前挪了半步,仍闭着眼,却像是在听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左手少阴经堵得最狠,右手厥阴也快断了。再拖三个月,神识就得散。”
烈阳子手指一顿,火头偏了半分,烫到病人皮肤。病人哼了一声,他立刻收回,调整距离。
“我知道。”他说。
然后继续。
苏默没再说什么。他靠着门框,手插袖中,看着烈阳子佝偻着背,在艾烟里一寸寸挪动。那身布衣贴在身上,像一层旧壳,脱得干脆,穿得坦然。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杂役送新一批艾柱进来。放好就走,不打扰。
阳光从窗格照进来,斜斜打在地面,灰尘在光柱里浮游。艾烟混进去,变成淡金色的雾。
苏默眯了下眼,像是被光刺了一下。
他没动。
盲老也没动。
屋里只有艾条燃烧的声音,和烈阳子缓慢的呼吸。
一炷香后,病人经脉通了八成,被抬走调养。空床留下余温,药渍印在布单上,呈暗褐色。
烈阳子站在床边,手里还捏着半截未燃尽的艾柱。火头将熄未熄,烟丝细如游线。
他没放下。
苏默看着他背影,忽然道:“你要是早来几天,还能赶上那个道基碎十片的散修。”
烈阳子没应。
“他差点死了。”苏默说,“艾姑说神仙难救。我说救。”
“你救了?”
“嗯。”
“用金叶艾草?”
“对。”
烈阳子低头看着手里那截艾柱,灰烬垂落,断了。
他轻声道:“我当年……炸过三炉金叶丹。为宗门试药,说能破元婴瓶颈。结果……七个人爆体而亡。”
苏默没接话。
“我以为是他们经脉不行。”烈阳子声音更低,“现在才知道,是丹毒先毁了他们根基。”
屋里静了片刻。
盲老忽然道:“你现在用的,是归墟灸法第三式‘引浊归海’。你没学过,怎么会使?”
烈阳子沉默一会儿,说:“我看你们给魔修拔罐时,罐底金纹流转,像是在导毒。我就……照着感觉走。”
“感觉?”盲老嘴角微动,“你这是本能。归墟之道,本就不靠学,靠通。”
苏默听着,没插嘴。
他只是看着烈阳子把最后一截艾柱插进铜盂,拍了拍手,转身走向热水架,拿起苏默先前搭在木架上的毛巾,拧了把脸。
动作生疏,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擦完,他把毛巾搭回架子,正好盖住刚才歪的那头。
然后他走回病床,铺新布单,摆艾具,整理火折。
一切如常。
就像他本来就是这里的人。
苏默还在门口站着,手插袖中,拇指搓了搓食指。
他没走。
盲老也没走。
阳光慢慢移过地面,照到病床脚边。
新的一炷香,被人悄悄点起。
火苗升腾,青烟再起。
烈阳子拿起新艾柱,点燃。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火头落下,稳稳压在空床对应的虚拟穴位上,像是在练,又像是在疗。
苏默眯了下眼。
他看见烈阳子的右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