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车公庄，新大都酒店二号楼，中农信的谈判会议室气氛紧绷。
这间归属于财政部农财司下辖正厅级信托公司的会议室，长条实木桌两边分坐两方人马。我方三人：分管工业的副区长叶尚辉、广西财政厅农财处覃副处长，再加我吴文伟。对面坐镇的是圈内人称铁娘子的投资部总经理庞新平，身旁坐着精于测算的中南财大出身的罗国雄，负责笔录的江西财大小姑娘小金，阵容专业，半点不含糊。
此前在北海匆匆一见没细看，今日近距离打量，庞新平眉目端正，气场沉稳锐利，行事一丝不苟，但凡数据、手续、资质有半点含糊，都会被她当场揪住追问，业内同行谈合作，没人愿意在她跟前玩虚的。连绥芬河、大连两处北方项目代表都被她邀来旁听，摆明要借着这次洽谈做案例对照。
谈判先从滩涂养蚝项目铺开。罗国雄连珠炮般发问，滩涂面积、水文周期、农户分红、交通配套、地下水指标一桩桩抠细节。我把三年来二十万启动资金滚出数百万农户增收、股份制养蚝让大批村民成万元户的底细讲得条理分明，从养殖扩产到筹建深加工工厂的规划一一铺陈。覃副处长在侧暗自赞叹，庞新平也微微颔首，认可项目实打实扎根地方、助农脱贫的价值，气氛稍稍缓和。
午宴一席淮扬小菜闲谈过后，下午谈判直奔核心——高德庙山小学对面二十亩地块，这才是我此番设下关键一局。
庞新平直奔主题，询问地块基建筹备进度。我应声开口，报出地块总价两百万，紧跟着抛出北海土地期权说法：先期缴纳期权费，拿到规划局盖章红线图，即便土地全款未缴清、土地证没办下来，也能进场动工建厂，先期缴费还能抵扣后续土地尾款。
说话间，我把那张盖着官方印章的土地红线图推到桌面中央，直言自己已垫付三十万期权费用。
庞新平目光一转，看向身旁的叶尚辉，沉声求证：“叶副区长，北海确有这项期权政策？”
桌下我脚尖轻轻碰了碰叶尚辉的鞋面。叶尚辉心头猛地一沉，额角悄然冒了层薄汗。内情只有他清楚，所谓三十万期权费是子乌的，是用三百元换来的红线图。郊区财政没出一分钱；现在土地还在农民手里呢。先拿红线图施工、暂缓结清地款的期权模式，也算不上明文固定政策，只是地方灵活变通的口头空间，我事前没跟他通气，临场拿这事当做既定政策对外宣讲，等同于临场作保。
可谈判行至紧要关头，中农信这笔投资关乎蚝业加工厂能不能落地、辖区农户产业能不能稳住，一旦当场拆穿，合作即刻告吹，到手的政绩与发展机遇都会化为泡影。短暂权衡，叶尚辉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确认，认可土地期权规则属实。
他端坐原位，心底反复盘算：眼下只能先稳住谈判，等中农信资金拨付到位，必须加急补齐土地尾款、完备土地证全套手续，把临时的说辞彻底变成既定事实，绝不能留下破绽隐患。
见地方副区长亲口佐证，庞新平再无疑虑，当着绥芬河、大连两位北方代表的面，直言南北发展思维鸿沟。北海沿海敢闯敢试，拿红线图做期权前置开工，为实体项目让路，敢担风险谋长远；北方项目还困在等财政拨款、等上级批复的旧框架里，只有一纸报告，无实地筹备、无前置布局，差距高下立判。两名北方代表面露窘迫，垂首不语。
谈判圆满收官，走出会议室，叶尚辉压低声音叹道：“为官数十年，这般临场帮人编故事，佐证圆话，我还是头一遭。”
我拍了拍他肩头笑道：“等加工厂落成，带动地方就业增收，这份政绩足够你顺利扶正，这点小周折值得。”
返回北海，叶尚辉第一时间致电国土规划部门，严令将高德庙山小学对面二十亩地块单独预留，不再受理其他单位报批申请。只是那块靠红线期权换来合作的地块，始终压在他心头，只盼投资款项早日到账，补齐手续，彻底把这场巧局稳稳落地，不留半点疏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