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盒子
书名:疑罪调查局 作者:码字仙人 本章字数:3478字 发布时间:2026-06-14

凌晨三点十一分,江东市刑侦支队。顾北辰把车停在大楼正门台阶下,没有熄火。老葛在后座没有动,呼吸平稳,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顾北辰没有叫他,自己下了车,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十一月的寒意,钻进毛衣的每一个缝隙。


大堂里的灯比离开前更暗了一些。值班民警换了一个人,不是之前那个,这是一个更年轻的协警,面生,坐姿歪斜,手机藏在桌子下面,不知道在看什么。顾北辰经过的时候,他慌忙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顾北辰没有看他,径直走向楼梯口。身后传来那年轻人如释重负的呼气声,轻而短促,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鼠终于挣脱了。


三楼。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已经不亮了,剩下的几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一号询问室的门关着,门口没有人,但门上的观察窗透出白色的灯光。马维诚在会议室,李长河在一号询问室,值班民警说他一切都好。


顾北辰推开一号询问室的门。


李长河坐在审讯椅上,面前是一张不锈钢桌子,桌上放着一杯没喝过的水和一个烟灰缸。他的白大褂被脱掉了,穿着一件深色的保暖内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了之前在殡仪馆地下室时的狰狞。他抬起头,看到顾北辰,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李长河,刚才我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吧?”顾北辰在他对面坐下,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红色按钮,“你的权利,你的义务,你现在的身份。你再确认一遍。”


“我记得。”李长河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你确认放弃聘请律师的权利,自愿接受询问?”


“确认。”


顾北辰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记的几个关键词。“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帮龚信仁做事?”


李长河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双手。那是一双技术员的手,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长期接触福尔马林留下的淡黄色痕迹,像一层洗不掉的釉。“二〇一一年。他第一次来找我,让我帮他保管一些‘重要文件’。他给我的理由是——部队的档案管理系统不安全,需要找个地方放一些备份。我当时信了。我以为真的是备份。”


“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不对?”


“二〇一三年。天工计划出事之后,他让我保管的东西从‘文件’变成了‘药品’。镇静剂、麻醉剂,还有几种我查了之后发现是军用级别的神经抑制剂。他让我把那些药存在殡仪馆的冷藏柜里,说‘这些东西放在医院太显眼,放在殡仪馆没人查’。我开始害怕了,但我不敢说不。”


“之后呢?”


“之后他让我‘安置’一个人。”李长河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低到顾北辰需要前倾身体才能听清,“二〇一五年,秦卫东死了之后没几天,他让人送来了一份‘特殊遗体’——说是要暂存在殡仪馆,等家属来认领。但那不是遗体,是一个活人。就是宋远征。宋远征在医院里住了两年,二〇一五年转到我们殡仪馆的‘特别护理区’。说是‘护理’,其实就是关起来。他不能说话,不能写字,没有任何人能跟外界联系。我在那栋楼里给他安排了最里面的房间,门上没有标签,平时没有人会去那里。”


顾北辰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宋远征在殡仪馆被关了多久?”


“从二〇一五年到现在。八年。不是一直关着,中间他回过康复医院几次,但每次回去之前,龚信仁都会让人给他打一针,让他‘记不清’之前发生了什么。那是一种特殊药物,会影响短期记忆的形成。他回到康复医院之后,会觉得自己只是在医院里住了几天,而不是几年。”


审讯室里的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马维诚呢?什么时候来的?”


“三个月前。龚信仁说马维诚‘需要休息一段时间’,让我把他安置在地下室的冷藏柜里。不是冷冻,是冷藏。温度调到四度,每天给他打营养针和镇静剂。他不会死,但也不会清醒。我每天去给他换一次药,检查一次生命体征。他就那样在那个冷藏柜里躺了三个月。”


顾北辰把录音笔往前推了一寸。“李长河,你说这些的时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李长河抬起头,目光浑浊但稳定。“知道。我在做证,不是在做口供。我在指证龚信仁。这些东西,我憋了很多年了。我儿子明年高考,我想让他知道,他爸不是个只会收黑钱、帮人藏尸的混蛋。我至少在做对的事情——哪怕已经太晚了。”


顾北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你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下来,作为将来法庭上的证据。你协助非法拘禁马维诚和宋远征的事实,也会被记录在案。检察机关会根据你的认罪态度和协助调查的表现,决定是否对你提起公诉。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李长河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再也没有抬起来。


---


走廊里,张远志靠在墙上等着。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封面上的红色“机密”字样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目。


“马维诚开口了。”张远志把文件夹递给顾北辰,“他说龚信仁不止控制了天工计划的经费流向,还控制了至少三个类似的军工项目。每一个项目的套路都一样——先立项,再虚增预算,然后把多出来的钱通过空壳公司洗出来,最后分流到龚信仁和他的‘合作者’们控制的账户里。马维诚经手的总金额,保守估计在十亿以上。”


顾北辰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资金流向图,箭头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网的中心是一个名字——龚信仁。从他的名字出发,箭头指向八个不同的方向,每一个方向都标注着一个金额和一个日期。最早的一笔,可以追溯到二〇〇八年。


“十六年。”顾北辰的声音很平,“他干了十六年。”


“而且不是一个人干的。”张远志指着图上那些分支,“你看看这些节点——贺晋明、郑维先、还有你没有听说过的名字。每个人负责一段链条,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上下家,没有人知道全貌。除了龚信仁。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全部的流向。”


顾北辰合上文件夹,还给张远志。“这份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一早,我亲自送回北京。面交最高检检察长。”张远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墙上,“今晚的事,你知我知,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老葛也不行。”


顾北辰看着张远志的眼睛。“老葛也是这个案子的一部分。”


“老葛是这个案子的涉案人员。他和李长河、马维诚一样,都需要接受调查。”张远志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知道你跟他的交情,但交情不能凌驾在法律之上。他泄露了安全屋的位置,直接导致宋远征被绑架。如果这个案子将来上法庭,辩护律师会抓住这一点,质疑整个侦查程序的合法性。你必须让他接受调查,这是为他好,也是为你好。”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像一只即将熄灭的眼睛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在楼下。车里。”顾北辰说,“我去叫他。”


---


停车场。车灯还亮着,两道光柱笔直地射向前方的围墙,把墙上的爬山虎照得像一幅正在燃烧的画。顾北辰拉开车门,老葛还坐在后座,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头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老葛,张远志要见你。”


老葛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要抓我?”


“他要问你。你把事情说清楚,该承担的责任承担,不该承担的他不会强加给你。”


老葛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比几个小时前更多了,眼白几乎变成了粉色,瞳孔浑浊得像泡了很久的茶水。他看着顾北辰,看了大约五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下了车,站在这座他工作了十几年的刑侦支队大楼前。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衣领翻起来,他没有伸手去整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之后又被随便插回土里的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顾北辰走到他身边,两个人肩并肩站了几秒。


“北辰,”老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如果我进去了,我儿子那边——”


“我会管。”顾北辰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大楼正门上方那枚警徽上,“你儿子的事,我让人查过了。他的案子证据不足,检察院那边大概率会做不起诉。你不用担心。”


老葛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朝着大楼正门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北辰,谢谢你。”


然后他走了进去。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门缝里透出的光在他身上收拢,最终变成一条细线,然后消失。


顾北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那个没有归属地的号码。


“顾组长,恭喜你。你拿到了足够把龚信仁送上法庭的证据。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龚信仁为什么要留着李长河和马维诚?他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一了百了?”


顾北辰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刚刚意识到,这个答案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龚信仁留着他们,不是因为下不了手,也不是因为疏忽。是因为留着他们,比杀了他们更有用。他们活着,就是他的保险——如果有一天他被调查,他可以交出李长河和马维诚作为“立功表现”,换取从轻处理。他把他们当成人质,不是向警方,而是向那个比他更高的人。


那个他一路都在保护、一路都在用金钱和权力喂养的人。


龚信仁上面的人。


顾北辰抬起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那些看不见的星星,一直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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