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临近开学——

今夜的灯，亮起的数目似乎比以往要多，想必是那些放假前号称要弯道超车的学子们又要开始创造奇迹了吧……

【救命！小周哥！你作业写了吗！！】

【没】

简短的一个字。

周衍初躺在床上，手机发出的白光在漆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目。他并没有写作业，也并不打算补。

没有人管他，包括班主任及各科老师。

班主任说他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老师们说他像大脑穿刺，说他烂泥扶不上墙。这些不堪入耳的话语，他听了不下百遍，在一次又一次的谩骂声中，他开始逐渐习惯，每天上学即睡觉，仿佛踏进校门只是为了打一个卡。

那父母呢？都说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

一年前，他父母离婚，母亲也在不久后过度操劳，癌症复发，没撑过几个月便死在了床榻之上。于是，他成了孤儿，一个彻底没人要的孤儿。

命煞孤星，克天克地。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牛逼，不怕那老古板骂你？】

周衍初拿着手机的手顿住了。

骂？骂他什么？还能骂他什么？

片刻，他重新打着字：【不怕，反正高低都是那几句话，反正也没人管我。】

周衍初微微抬眸，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灯火通明的窗外。

凌晨2:37。

他几乎是泄愤一般，将手机狠狠扣在床上。闭上眼，想睡觉，脑海里却都是那些刺目的成绩，以及母亲临终前苍白无力的面庞。

“妈的……”

周衍初烦躁的揉了揉头发，翻了个身，顺手从床头拿下一瓶安眠药，往手心里倒出一粒，就水送服。

昏沉一夜。

周衍初被闹钟叫起来时，脑袋疼的要命，像是被人狠狠踢了一脚。混沌、疼痛。他撑起身子，看了眼桌子上那堆已经落了灰的作业，还是没去管。

他甚至没背书包。

楼下早点铺，周衍初看了眼手机里所剩无几的余额，有些头疼。为了接下来几天能够顺利的活下来，他索性直接不吃了，等中午回家再闷饭做菜也不迟，饿一顿又不会死。

不过……

杀千刀的老板又拖欠工资，他是法盲吗。

周衍初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着。

……

学校，班门口——

周衍初推开门，缓步走向最后排的角落。他扔下书包，看了眼旁边一直在补作业的叶知秋，随即微微挑眉，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乐子一般，饶有兴致地看着。

叶知秋——他异父异母、在学校里最为要好的兄弟。

盯着看了一会儿，周衍初终于忍不住发笑：“小叶子，还没补完呢。”

叶知秋嘴里含糊不清的答应着，手上的动作却是没停，甚至连个眼神都没分过去。

“啧，要我说你就别补了，反正你成绩那么好，老班也不管你。”

“你不懂，总要装一装的！”

好吧，周衍初不置可否。这大概就是一个学生在老师面前的自我修养吧。

见对方不愿再继续聊天，周衍初自觉无聊，便一屁股坐在位置上，趴下休息，伴着各种声音，逐渐陷入昏睡。

美梦交织。

周衍初睁开眼时，讲台上已经多了一个人，那男人穿着一件立挺的黑衬衫，下身是深色系的牛仔裤，眼镜上还挂着条金色的眼镜链。至于气质……就差把“我很高冷”这四个字写脸上了。再看，黑板上赫然写着“元清源”三字，字迹挺秀。

周衍初打了个哈欠，他微微侧身，问着一旁坐得端正的叶知秋：“喂，这是新班任？”

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见对方没反应，周衍初不耐的捅了捅：“啧，聋了？”

片刻，一大片阴影便投了下来，一道冷冽到极致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起立。”

周衍初明显愣了。

他回过神，见元清源正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眼神平淡无波，但其中恐怕蕴藏了无尽的怒火。面对这无形的压力，周衍初倒也并无畏怯之意，似乎对这个“下马威”完全不在乎。他站起身，直直对上元清源的目光。

“你叫什么。”

“周衍初，衍生的衍，初中的初。”

元清源微微点头。他翻开记名册，指尖逐渐下滑，找到了那个名字，后面跟着的，是周衍初上学期学期末的各科成绩。

惨不忍睹——总分才区区一百出头，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在一中的学生能考出来的成绩。

这成绩，连大专的门槛都没够到。

元清源看了很久，久到让周衍初认为他在发呆。直至周衍初等的有些烦了，他才终于吐出了一句话：“暴殄天物。”

这四个字几乎是用气声吐出来的，但周衍初却听得一清二楚。周衍初心底的那股无名火瞬间蹿了上来，他很想狠狠怼一怼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班主任。正欲发作时，胳膊却被猛地拽住，回头，见叶知秋小声地说着：“祖宗，别惹事了，返校第一天啊。”

无奈，周衍初只得作罢。他赌气囊塞的坐下，看着逐渐走回讲台的元清源，嘴里骂了一句：“傻逼。”

刺耳的电流声掠过，广播里面传出校长略显苍老的声音，这让班内焦灼的气氛缓解了些许，虽然说的只是一些老掉牙的开学动员话术，但放在此刻，也足够了。

周衍初从兜里掏出手机，下滑，调成静音，鬼鬼祟祟地发消息。末了，还贴心地提醒叶知秋去看通知栏。

【我操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我身上了？】

【非也非也，你是第二把。第一把是王浩，那时候他在补作业，结果被看到了，咱清源老师上去就把他作业给收走了】

【这不，现在还在那自闭呢吗】

周衍初抬头，见教室前排靠门的那个位置，王浩正趴在桌子上，眼神黯淡无光，跟个死人一样，呆呆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

周衍初的脸不禁抽搐了，他有点不爽，不，是很不爽。

他缓缓回过头，望向讲台。讲台之上，元清源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坐在那里，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而讲台之下，一群人瑟缩着脖子，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许。

这种杀一儆百的方式，貌似对他们很适用。

但对于周衍初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挑衅。自打上了高一下学期，他就没被管过，这个新来的班主任凭什么骂他，他算个老几啊。

周衍初不服。

接下来的半小时，周衍初一直在生闷气，手机也不玩了，觉也不睡了，在那跟个雕塑一样坐着。中途，叶知秋唤他，却被他狠狠地骂了回去，对此，叶知秋的评价是：“冲着啥了估计是。”

返校的时间并不长。

放学，一大群人乌泱泱向外冲。走廊里很吵，吵得周衍初心里更烦了，烦到恨不得一拳将玻璃砸碎。

短短十分钟，教室里便只剩下了周衍初一人。他独自站在那里，收拾着新发下来的书。正恍惚着，抬头，却见元清源站在他面前，盯着他。

“跟我去办公室。”元清源撂下一句话，出了教室门。

周衍初不解，周衍初不爽，但周衍初照做。走廊里，一大一小前后走着。一个淡定自若，一个小跑追赶，小的那个还偷偷在背后竖了个中指，嘴巴一动一动的，估计是在背后偷偷骂娘。

小孩子气。

办公室里，老师正们兴趣盎然的讨论着假期里的趣事，有说有笑的，却又在看到元清源领着周衍初进来时闭了嘴，三三两两的聚堆蛐蛐。

周衍初翻了个白眼，装不在意。他摆了个标准的三七步，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欠揍的模样，面向元清源站着，脸上明摆着刻着几个大字：“有话快说。”

元清源没在意他的不满，只是自顾自的在办公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处理文件，又吩咐：“站好，等我。”

周衍初撇了撇嘴，心里的骂声越来越大，估计已经骂转元清源祖宗十八代了。

直至中午，办公室的老师们陆陆续续回了家，元清源才终于起身，关门落锁，又冷冷看着那正站的歪歪扭扭，还低头扣着手的周衍初。

元清源的目光锐利如刀，看得人心里发毛。

正在意识海里畅游世界的周衍初猛地回过神，他抬眸，发现元清源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便轻啧一声，双手插兜，特别不耐烦地开口：“喂，盯着我干什么，还是吃哑药了？光盯着我啥也不干，跟个……”

啪——

最后几个字还未说出口，周衍初的话便被一个力度极大的巴掌给打断了。鲜红的五指印瞬间浮现在他的面颊上，激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他颤抖着手，摸上那块还在微微发烫的皮肤。

错愕，不解，但更多的是愤怒。

“你他妈敢打我？！”周衍初捂着脸，怒目圆睁地瞪着面前这个男人。但元清源只是甩了甩刚才扇巴掌的那只手，跟个没事人一样。他淡淡落下一句：“我怎么不敢。”

逼近一步。

“我有什么不敢的。”

办公室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周衍初一时竟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都21世纪了，老师打学生这件事竟然还会重现，这怎么还越活越回去呢。而且，为什么这个人一点愧疚的神情都没有，还那么的杵倔横丧？

想到这，周衍初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不怕我举报你？”

“不怕。”元清源甚至未经思考。“随你举报，但我要是撤职了，恐怕就再也没人愿意教你了。”

周衍初轻笑。

“我用你教？一个暴力狂凭什么教我？你也配……”

他顿住了。

他的大脑里有些混乱。

元清源……想教他？！

教一个不学无术的混子？教一个连最基本定律都不知道的废物？教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这听起来很好笑，像是小孩子一时兴起吐出口的虚假的承诺。毕竟，周衍初的上一个班主任就是这么说的。

“凭我是你班主任，凭我要对你的未来负责，凭你是我学生。”

一字一句，深深烙印在周衍初的心里。

元清源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去翻桌子上的教案，一页一页，漫不经心。

“但你要是再敢跟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以后见一次，我就打你一次，打到你学会什么叫尊重为止。”

“包括别科老师。”

周衍初低头沉思，但元清源貌似没给他多少思考的时间。他收回翻动教案的手，重新开口：“能考到晋安一中，说明你以前成绩不差。”

“还是说，你甘愿自己的光明前途就此葬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