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辉发河褪去盛夏充沛水势，水量日渐枯瘦，宽阔河道裸露出大片浅滩、灰白卵石与淤生的乱草。往年汛期能够阻拦外敌兵锋的天然水险，如今只剩浅浅一脉流水，策马便能涉水抵达城下，辉发主城赖以自保的依仗就此落空。拜音达里依旧困在左右两难的死局之中，每日枯坐贝勒大堂，望着案头堆积如山的部族公文长吁短叹，半点决断也拿不出来。
叶赫使者隔三差五登门催促，勒令他交出逃往建州的辉发族人，即刻断绝与建州一切往来；另一边，建州使者前后两番到访，逐条追责背弃婚约、撕毁盟约的旧事，限定时日索要答复。拜音达里既惧怕叶赫大军压境踏平领地，又不愿割舍手中独揽的贝勒权柄、周边丰美草场，只能用拖延、含糊的说辞不断搪塞两方。长久的内耗之下，辉发军政彻底陷入瘫痪：村寨农田无人督导播种秋收，大片熟稻倒伏在田埂无人收割；城墙垛口、边防关隘常年疏于修葺，砖石松动、木栅朽烂；各寨头领积压满心怨怼，私下互通消息，不少人悄悄联络在建州避难的同族，暗中等候改换门庭的契机。底层牧民日子愈发难熬，赋税徭役只增不减，牛羊日渐瘦弱，每逢黄昏，街巷里总能听见农户、牧人低声的抱怨与叹息。
建州边境隐秘山谷营地之内，数万精锐兵马早已完成集结整编。建州本部各牛录抽调的重甲步卒、轻骑斥候，与哈达归附后经过秘密集训的青壮混编排布，秩序井然。营区空场整齐码放长矛、环首刀、攻城云梯、滚石撞木，林间隐蔽库房层层堆叠粮草、干肉、药草，储备量足以支撑大军围城数月之久。努尔哈赤身披深褐色兽面戎装，腰佩弯刀，带着阿古达、额尔德策马巡阅整片营盘。枯黄秋叶被马蹄碾得粉碎，巡营士卒立甲持械，身姿挺拔，整片营地肃穆紧绷，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奔赴战场。
阿古达勒住马缰，目光望向通往辉发主城的蜿蜒山道，低声禀报部署细节：“各部兵马已经全数进驻指定点位，攻城突袭战术反复演练过数次。咱们不急于贸然强攻，先派遣使者入城送出最终交涉文书，给拜音达里定下三日最后期限。只要他依旧推诿敷衍、不肯履约，我军便能名正言顺领兵压境。对外对外只宣称前来讨要婚约答复、调停辉发内部民怨纠纷，绝非无端兴兵侵占疆土，不给明廷留下半点口实。”
额尔德颔首，补充合围布局的周密考量：“大军分三路排布，环锁辉发全城。第一路精锐骑兵扼守辉发河上下游所有渡口，彻底截断叶赫水陆驰援通道，就算叶赫有心出兵，也无法越过河道抵达城下；第二路伏兵隐匿在主城外围密林深处，紧盯四座城门，防备城内守军突围逃窜、外出求援；主力大军列阵于南城门外，摆出对峙谈判的姿态施压，不主动发起进攻。另外抽调十余名熟稔辉发城防、村寨分布的流亡族人编入军中，待到破城之后，分头前往各寨安抚牧民、整理户籍，最大程度避免城内出现劫掠、动乱。”
努尔哈赤抬手望向远方灰黑色的辉发夯土城墙，指尖轻叩马鞍扶手，敲定最终方略：“就按这套部署执行。三日时限严苛不变，拜音达里要么如约送女赴建州完婚，裁汰苛政近臣、开仓安抚饥苦部众；要么执意背信弃义，我军即刻合围。切记守住行事名分，围城、交涉、出兵，皆以评判争端、体恤流民为名义，万万不可流露吞并辉发的意图，严防开原周承业闻讯带队出关查勘。”
第二日破晓，天色蒙着一层淡灰，建州最后一队使者携正式交涉文书，带着少量护卫踏入辉发贝勒府。文书白纸黑字，逐条罗列拜音达里前后两次背弃婚约、反复欺瞒建州的完整经过，清晰划定三日时限：履行联姻约定、妥善处置部族积弊，逾期不给出明确答复，建州将领兵入境，会同辉发宗室长老一同裁定贝勒过失。
拜音达里捏着文书反复翻看，额头沁出层层细密冷汗，心绪慌乱不已。他连夜召集府内心腹幕僚议事，大堂之内两派观点争执不休，吵作一团。一派老臣苦苦劝谏，劝他暂且放下颜面，将女儿送往建州联姻，借建州兵力制衡叶赫，保住贝勒爵位与部族根基；另一派亲信忌惮叶赫报复，坚持继续拖延观望，寄希望于叶赫能摒弃顾虑、发兵解围。拜音达里坐在主位左右摇摆，始终拿不出定论。等到三日时限截止，他只委派一名低阶小吏送出一纸模棱两可的短笺，既不肯应允联姻，也不肯承认毁约过错，通篇皆是推诿之词。
这份答复传回建州大营，努尔哈赤当即传令三军拔营开拔。大队人马沿着辉发河沿岸稳步向前推进，没有奔袭冲锋，队列严整有序，甲胄兵刃在秋日日光下泛着冷冽寒光，各色战旗林立舒展，稳稳驻扎在辉发南城门外。三路兵马依照预案迅速就位，渡口被骑兵死死封锁，密林伏兵敛迹潜藏，主力大军静立城下。专门安排的喊话士卒立于阵前，对着城头一遍遍高声宣读拜音达里屠戮宗亲、苛待部众、屡次背信的罪状，反复申明建州只为评判纷争、安抚流离牧民，无意抢占辉发一寸疆土。
城头值守的辉发兵士望着城外铺天盖地的大军，军心瞬间崩散大半。许多士卒本就长年遭受苛待，对拜音达里满心怨怼，此刻手握刀枪呆立在垛口，既不肯张弓放箭阻拦城下兵马，也不派人出城接洽求和。城内市集彻底关停，商铺闭门落锁，往日往来不绝的商贩、放牧行人尽数消失，街巷空旷萧条。围城时日渐久，城内粮草消耗一日多过一日，贝勒府粮仓紧闭不肯外放粮食救济百姓，城中饥民数量日渐增多。不少贫民啃食野菜、树皮充饥，孩童饿得啼哭不止，村寨里随处可见面黄肌瘦、步履蹒跚的百姓，绝望情绪在辉发城内四处蔓延。
拜音达里慌不择路，接连派出多批使者快马奔赴叶赫，恳切请求叶赫即刻调兵解围。可叶赫贝勒仔细权衡全局利弊，一旦出兵援助辉发，便要和建州正面开战，战事扩大必然惊动辽东明廷，周承业极有可能上奏朝廷调遣边军进入关外调停，叶赫自身领地也会被明廷重点核查约束。几番斟酌，叶赫只对使者口头宽慰安抚，始终没有派出一兵一卒、一骑一马驰援辉发。
外援彻底断绝，拜音达里被逼入绝境，只能派遣朝中重臣出城，恳请与努尔哈赤当面议和，许诺重新商议联姻事宜。努尔哈赤应允两军主帅会面，却提出不容退让的严苛条件：除按期履行婚约，还要裁撤贝勒府私兵、打开官仓赈济全城饥民、准许建州派员核查辉发户籍田亩。拜音达里生怕交出部分权力后彻底失去对部族的掌控，再度陷入迟疑僵持，议和谈判就此卡住，毫无进展。
围城第五日入夜，夜色浓稠如墨，秋风呼啸掠过城头，连日值守的辉发守军身心疲惫，警戒愈发松懈。努尔哈赤抓住战机，下令大军发起深夜突袭。攀爬士卒架起云梯，借着夜色掩护登上东西两处老旧城墙，悄无声息解决昏昏欲睡的哨兵，迅速打开主城正门。大队建州兵士有序入城，战前严令再三：严禁劫掠民居、惊扰寻常牧民、抢夺私产，只包围贝勒府邸，控制拜音达里及其一众顽固心腹。
混乱短暂平息，拜音达里被兵士押至努尔哈赤面前，面色惨白失魂落魄，垂着头一言不发。努尔哈赤当众细数他残害同族长辈、横征暴敛苛待部众、数次背弃盟约挑起边地纷争的各项过失，交由辉发宗室长老团共同商议处置。一众长老常年受拜音达里压制，早已积怨深重，一致主张废黜其贝勒身份，将其软禁看管。
战事落定，建州依旧沿用哈达那套代管模式对外公示。名义上保留辉发宗室长老议事制度，农牧耕种、村寨日常事务交由本土长老自主打理；城防守备、兵员调动、粮草统筹实权归入建州掌控，辉发青壮分批秘密送往边境营地编入牛录操练。同时草拟正式文书送往开原辽东衙门，写明拜音达里因失德乱政被部族长老集体废黜，建州受辉发上下族人恳请临时接管秩序，待地方安稳后再共同推举新任贝勒。
远在开原官署的周承业接连收到边关哨探加急情报，知晓建州围城、攻破辉发主城的全过程。翻阅建州递来的文书、辉发长老联名恳请代管的画押证词，再回想此前哈达巡查无实证的经历，他依旧找不到建州主动侵吞部族的确凿证据。若是贸然领兵北上，只会被朝堂指责劳师糜饷、无端生事，他只能继续传令哨探日夜紧盯关外动静，每日递送战况情报，依旧选择按兵不动，静观关外格局演变。
阿古达将呈报明廷的整套文书、证词妥善收拢归档，笑着看向努尔哈赤：“哈达、辉发尽数掌控在手，海西四部已然占据半数，叶赫孤立无援，再也无力单独制衡咱们。这份文书送到开原，周承业挑不出半点纰漏，明廷不会插手干预。”
努尔哈赤缓步登上辉发城头，秋风掀动战袍衣角，目光越过旷野望向北方叶赫领地，语气沉静笃定：“稳固辉发，整合哈达、辉发两部兵马粮草，静心等候时机。叶赫屡次挑拨离间、构陷咱们，待到时机成熟，便可直面叶赫。关外女真整合大局，正一步步稳步向前。”
辉发河畔秋风萧瑟，落叶漫天飘零，存续多年的辉发部名存实亡。建州借着调停内乱、安抚百姓的名头，再度将海西一片沃土牢牢攥在掌心，关外各部势力的天平，愈发向着建州大幅倾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