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廷调停官吏带着劝和谕令离开边境隘口不过五日,叶赫贝勒胸中积郁的怒火与不甘便再也按捺不住。前次假扮游寇劫掠被抓现行、对峙又被明吏判定理亏,颜面尽失不说,外围依附部族仍在持续倒向建州,若继续被动死守,用不了半年,叶赫便会被彻底孤立围困。他清楚不能再用伪装盗寇的老法子,索性铤而走险,打算挟持边界一处女真小部落,逼迫对方倒戈,借此制造新的冲突由头,逼得建州主动出手。
叶赫贝勒点齐三千精锐步骑,连夜开拔,突袭紧邻两族边界的温察寨。温察寨规模不大,族人世代靠放牧、采药为生,此前早已暗中与建州达成密约,表面隶属于叶赫,实则事事向建州报备。叶赫大军猝然围寨,勒令寨中首领交出户籍名册、断绝与建州一切往来,如若不从,便要屠戮全寨老小。温察寨主无力抵挡重兵围困,一面假意答应叶赫要求拖延时日,一面派遣死士趁着夜色潜出寨墙,快马奔赴建州边境大营求援。
求援密信送至努尔哈赤案前时,他正检视哈达、辉发混编牛录的操练台账。看完信笺,努尔哈赤没有半分迟疑,即刻召集阿古达、额尔德商议对策。
阿古达沉声道:“叶赫此举已是明火执仗,公然胁迫附属小寨,摆明要再度挑起战事。温察寨是依附我方的势力,坐视不管会寒了所有暗中归附部族的心;可贸然全军攻入叶赫境内,依旧会落下擅启战端的口实。”
额尔德指尖点在舆图温察寨方位,给出稳妥方略:“温察寨地处边界交界,一半地界落在传统中立草场,一半临近叶赫疆土。咱们以援救受胁迫部众为名,派遣主力进驻温察寨,先守住寨子护住百姓,再向开原周承业递送急报,将叶赫围寨胁迫一事完整呈报,把是非对错摆在明面上。只要咱们只驻守温察寨、不主动深入叶赫腹地,明廷便挑不出错处。”
努尔哈赤依计行事,传令两万大军即刻开拔。建州本部精锐为前队,哈达、辉发混编牛录分列左右两翼,甲胄整齐,粮草辎重紧随其后,昼夜兼程赶往温察寨。大军抵达之时,叶赫兵马正准备强攻寨门,见建州数万铁骑铺天盖地而来,叶赫领兵将领心中惊惧,连忙派人快马回禀贝勒,自己领兵暂时后撤数里,在寨外旷野列阵对峙。
努尔哈赤率军入驻温察寨,第一时间安抚受惊的寨民,清点被劫掠的牛羊财物、受伤族人,一一登记造册、留存证词。同时安排快马信使,携带着温察寨主亲笔陈情信、现场目击记录、两军对峙实景简报,星夜赶往开原官署。
叶赫贝勒收到前线传回的消息,知晓围寨计划再度被建州破解,气急之下集结全部主力,总计万五千兵马压至温察寨外侧,将建州大军与温察寨团团圈围,派人至寨前喊话,勒令建州兵马即刻撤出温察地界,否则便发起总攻。
寨内帅帐之中,努尔哈赤端坐主位,看着帐外层层围困的叶赫军阵,冷静排布防御与后手。他将大军分为四层布防:一层士卒依托寨墙布放弓弩,固守寨内;二层骑兵驻守寨门要道,随时应对敌军冲锋;三层哈达、辉发混编队伍埋伏于寨外两侧山林,待敌军主力冲锋之时从侧翼突袭;余下精锐作为预备队,随时接应各处战线。
“叶赫急于开战,必定会率先发起进攻。只要他们跨过对峙线主动攻寨,便是主动挑起战事,咱们反击就名正言顺,即便打到叶赫主城之下,周承业也无法出面干预。”努尔哈赤对着麾下众将讲明底线,严令全军只守不攻,静待叶赫率先动武。
开原这边,周承业接连收到建州的急报,没过半日,叶赫使者也匆匆赶来哭诉,颠倒黑白声称建州无故抢占叶赫管辖的温察寨,派兵围困叶赫军队,恳请辽东总兵发兵压制建州。周承业吃过数次偏听一方的亏,不敢轻信任何说辞,当即抽调三名资深书吏,带领一队边军斥候火速奔赴温察寨实地查勘。
查勘队伍还在赶路途中,温察寨外的战事已然爆发。叶赫贝勒等不及明廷官吏裁决,认定拖延越久对自己越是不利,下令全军朝着寨墙发起猛攻。箭矢如雨朝着寨内倾泻,步兵扛着云梯冲撞寨门,叶赫兵士嘶吼着向前冲杀。建州守军依据预设防线从容反击,弓弩齐射压制冲锋敌军,待叶赫主力深陷攻坚、阵型散乱之际,两侧山林埋伏的哈达、辉发骑兵骤然杀出,从左右两翼切割叶赫军阵。
叶赫大军本就军心浮躁,被侧翼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冲锋阵型瞬间崩解,兵士四散奔逃。努尔哈赤抓住战机,亲率主力铁骑打开寨门直冲而出,一路追击败退的叶赫兵马,顺势越过边界,朝着叶赫境内纵深推进。溃败的叶赫士卒丢盔弃甲,一路往叶赫主城方向逃窜,建州大军稳步推进,沿途收复被叶赫强占的小型村寨,却依旧约束军纪,不屠戮平民、不劫掠寻常牧民财物,只击溃叶赫作战部队。
待到周承业派出的书吏抵达温察寨,眼前只剩战后狼藉的旷野、散落的兵器尸体,还有建州留下的留守士卒。留守兵士将温察寨被围始末、叶赫率先攻寨的物证、战损名册尽数交予书吏查验。书吏顺着战线一路向北巡查,发现建州大军虽攻入叶赫疆域,却只针对叶赫作战兵马,对村落百姓秋毫无犯,所有战事起因皆由叶赫胁迫小寨、主动攻寨而起。
书吏将查勘详情整理成文,快马送回开原。周承业细读文书,长叹一声。整件事脉络清晰:叶赫接连寻衅、围寨胁迫、率先开战,建州只是救援部众、被动反击,所有法理都在建州一侧。此刻若是调遣大明边军出关阻拦建州,于理不合,还会被朝堂言官指责偏袒叶赫、干预部族纷争。他只能写下奏疏送往京师,如实陈述关外战事起因经过,不再下达调兵干预的指令,仅传令边关加强警戒,静观战事结局。
消息传回建州军中,努尔哈赤再无顾虑。他下令大军全速挺进,直指叶赫主城。阿古达统领前部骑兵扫清沿途关卡,额尔德统筹粮草供给、收纳归附村寨,哈达与辉发的牛录轮番上阵攻坚,连日作战依旧士气高昂。
一路溃败的叶赫残兵逃回主城,叶赫贝勒登墙远眺,望着远处烟尘滚滚、不断逼近的建州大军,满心绝望。多年依靠大明偏袒、挑拨各部制衡建州的法子尽数失效,手下精锐接连折损,外围村寨纷纷倒戈,主城被围已是近在眼前。
暮色笼罩叶赫原野,建州大营在叶赫主城外围安营扎寨,一座座营帐连绵数十里,灯火彻夜不熄。努尔哈赤立于帅帐之外,望着前方巍峨的叶赫夯土城墙,身旁阿古达、额尔德分立两侧。
“海西四部,哈达、辉发已然归治,只剩叶赫孤城一座。待到合围完成,便可终结女真各部长久分裂内斗的乱局。”努尔哈赤话音沉稳,多年步步隐忍、巧设布局、借名代管、静待战机的筹谋,即将迎来收官。
帐外晚风呼啸,围城之势已成,存续百年的叶赫部族,即将迎来决定存亡的最终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