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初怔愣了一下。
前途这两个字重如千钧,狠狠砸在了周衍初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站在原地,攥紧拳头,昔日的种种往事在脑海中一一浮现,搅得他心里一团乱麻。
他记得很清楚。
初三,父母离婚,母亲病重。七月份的太阳很是毒辣,烈烈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病房,照在他母亲苍白的脸上,却始终不见得半分血色。周衍初的手里还拿着一中的录取通知书,他就那么傻傻的坐在病床旁,埋着头,静静陪着他的母亲,静静等候着他母亲死亡的那一刻。
母亲的放弃治疗同意书,是他颤抖着手,亲笔签下的。癌症晚期,濒死,早已无力回天,与其苟延残喘,不如让母亲安安稳稳的走了。
死亡通知单送到周衍初手中时,他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行字,拿着纸张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力道,甚至于即将把纸抠破。字符跳动在周衍初的眼前,让他不自觉回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泪。那泪,仅一滴,却成为了他这辈子里碰过的最滚烫的水。
周衍初花费了几天的时间,才将母亲的后事一一处理好。他去找了他父亲,那个惊天地泣鬼神、臭名昭著的老赖——周继德。
继德继德,但他做的事,一点德也没有。
推开门的那一刻,看到周继德的那一瞬间,周衍初真的以为他会被其顺利抚养,但换来的,却是一个巴掌,以及一通臭骂。
清脆巴掌声回荡在屋内,周衍初被巨大的力道打偏了头,眼镜将将斜挂着,险些被打掉。这一巴掌是如此重,如此猛,如此措不及防。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周衍初的耳朵里面铮鸣作响,四周还回响着周继德震耳欲聋的责骂声:“滚!你妈都死了,你他妈还来找我!”
“爸……”周衍初强忍着委屈,低声开口,喉头哽咽 。
“你能……养我吗,我真的不想自己一个人。”
“呵。”周衍初只听得一声冷笑,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人为之胆寒。他不敢想接下来他面对的会是什么,可能是一巴掌,也可能是那些更加不堪入耳的脏话。
“谁愿意养你?之前要不是你妈,你死外面我都不管你。”
“再说了,抚养权在你妈那,我们都离了,我凭什么养你啊。”
周继德语气平淡,满不在意。而他面前,一直苦苦忍耐的周衍初却彻底绷不住了。晶莹泪珠滚滚而下,顺着脸颊滑落到地板上,形成滴滴点点的水渍。
这些话说的太重了,给周衍初造成的内心伤害无疑是巨大的。
他没等着被赶出来。周衍初扶正眼镜,轻声道了句歉,一步步退出房间,小心翼翼关上门,生怕再招来哪怕一句更重的斥责。
回去的路上,周衍初频频加快脚步。他想逃,逃到哪里都好,至少不要再看见周继德的身影,也不要再挨一些无谓的骂。
思绪回笼,周衍初甩了甩脑袋,像是要把那些不好的回忆通通甩出去。元清源貌似看出了什么,他重新坐下,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闭目,轻启唇瓣:“开学那天,下了晚自习来找我。”
这明摆着就是一封邀请函。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应该就是想给人开小灶了。
周衍初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只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元老师……”
“嗯。”元清源轻声应着,他睁开眼,偏过头,看着那个略显局促,眼神里有抉择的少年。
“现在努力……还晚吗?”
“不晚。” 几乎是秒答 “虽然高中知识点学起来又多又杂又难,但你底子好,迷途知返又肯学……”
静了片刻。
末了,只听见元清源的一声浓重鼻息。
“所以,只要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这句话你之前的班主任应该也和你说过,别管他最后怎么你了,但我相信你,我是不会看错人的。”
“你自己也要相信你自己,璞玉总得细细打磨。”
元清源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的笑。与方才训人时的威严模样不同,现在的他,更像是一个温柔的良师益友。周衍初不可避免地看愣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这样一个会骂人,还会扇学生巴掌的老师,竟也是会笑的。
诺大的办公室里,周衍初呆呆地站在那里出神,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短暂的一个笑。元清源倒是没看他,只是自顾自起身,收拾好东西,抓起车钥匙,看样子是打算回家。
走到办公室门口,拧开门锁,他又回头,问着:“你怎么回家?”
“啊?”周衍初回神。“我……就坐公交啊。”
“我送你。”不容拒绝的一句话。
“不用了老师,不怎么远,很快的。”但周衍初就是拒绝了。
“哪来的那么多废话,有这时间你不如去多背背知识点。明天上课我抽查,地理必修一二,答不上来你等着。”
“我不像别的老师那样,罚个抄,罚个站就结束了。我会打人,你自己掂量。”
这无疑是最后通牒,周衍初若是再拒绝,很可能会激起对面更盛的一层怒火。他抿了抿唇,内心挣扎着,还是迈开腿,小跑着跟了上去。
车内,空气清新的过分,没有劣质的皮革味,也没有呛人的香薰味,一切恰到好处。周衍初从兜里摸出耳机,戴上,身子微微后仰,靠着。
“你家住哪。”元清源系上安全带,手搭在方向盘上,回头问着。
“宏福苑。”
宏福苑,一个极其古早,极其有年代感的小区,位置虽说不上太偏,但却没多少人住,大多是一帮退休后的老头老太太。估计是看房价便宜,便攒了攒退休金,又靠儿女出了几份力,给自己置办了一套安身的居所。
俗话说得好,便宜没好货,这个“安身的居所”,真的仅限安身。小区里的运动设施年久失修,上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铁锈,一动还会嘎吱嘎吱响。好在,绿植不算少,这是整个小区里唯一富有生机的东西。
严格来说,宏福苑甚至连“安身”都不能算得上。前些阵子,小区里的一栋楼塌过,重伤的重伤,死的死。所以,元清源很纳闷,周衍初的父母亲究竟是怎么看上这个小区的。
但他也不好多问。
车速不快,一路平稳。后排车窗被降下,开车时带起来的阵阵清风拂过脸颊,吹起周衍初额前的缕缕碎发。他的脑海里很混乱,今天发生的一切太杂了,从初见时的威压,再到办公室里那的一巴掌……
他有些恍惚。
临下车时,周衍初甚至连句“谢谢老师”也没说。他拉开车门,几乎是逃一般地进了小区大门,并未回头。元清源透过车窗,看着那略显急促与慌乱的背影,微微挑眉。他并未过多责怪周衍初的失礼,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扳规矩,不急这一时。
屋内——周衍初扔下书包,换上拖鞋,走到冰箱前,细细挑选着食材。他将一颗包菜放在手里掂了掂,又拿了两个西红柿,这才满意离开。
焖好饭,处理好食材,周衍初便系上围裙,准备炒菜。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回荡在屋内,蔬菜倒进油锅里,发出“刺啦”一声响,锅铲翻动,香气逸散。
色香味俱全。
周衍初坐在餐桌前,一边吃饭,一边给叶知秋发语音求助:“诶,小叶子,你把你地理必修一二的笔记发我呗,我看看。”
对面回信很快。周衍初点开语音条,叶知秋的声音自里面传来,震惊之余又夹杂着一丝欣慰:“哎呦我靠啊,你可算是想学习了,等着,我找找。”
“好兄弟一辈子。”
笔记到手时,周衍初恰好吃完饭。他刷完碗筷,才进了卧室,从窗台上翻出两本已经有些发黄的书,找了根笔,开始在上面勾勾画画。上课时摸鱼的涂鸦被修正带一点点盖住,再重新在上面写下知识点,一页一页,一章一章。
两本书的笔记补完,周衍初躺在床上,举着书,从头背诵。什么天体系统层次,地球生命,太阳活动……书中,那些哪怕再简单再弱智的知识点,周衍初也是一点都没接触过,他不仅仅要背,更要试着去理解章节内容,吃透本质,不然哪怕背的再熟,一考试也全不会。
到时候,恐怕就不能向元清源交差了。
距离高考还有600多天,补起来还不算特别吃力。好在,周衍初愿意补,他懂得“迷途知返”。
起码这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