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树根装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阿钟!”
“哎!”阿钟在远处应了一声。
“明天去买苗,再种一百棵!”
阿钟走过来,浑身是泥,脸上也全是泥,只有眼睛是亮的,怔怔看着满目疮痍的土地。
“根生哥,还种?不怕再来台风?”
“怕,”陈根生说,“但怕就不种了吗?”
阿钟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历经磨难、百折不挠的男人,看着他满身泥泞却脊背挺直、遍体风霜却眼底有光的模样,心底的疲惫与怯懦已然消散,豁然开朗,咧嘴笑了起来,眼里重新亮起光。
“行!种!你敢种,我就敢干!大不了从头再来!反正你给钱,我出力!”
少年爽朗的笑声,驱散了山野的萧瑟。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浑身湿透,满身是泥,面对着那片被台风摧残过的土地。
远处,陈建军瘸着腿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啤酒。
他把啤酒递给陈根生和阿钟,自己坐到一块石头上,掏出烟点上。
“根生,你是不是觉得老天爷对你不公平?”
陈根生喝了一口啤酒,没说话。
“我告诉你,老天爷对谁都一样。”陈建军吐了一口烟,
“我二十岁当兵,二十五岁受伤退伍,腿瘸了一辈子。我恨过老天爷,恨了好几年,恨命运无情坎坷。我消沉过、颓废过、抱怨过、沉沦过,终日郁郁寡欢。后来我想明白了,天道无常,祸福相依。老天爷给你关一扇门,就会给你开一扇窗。关键是你要自己去找那扇窗,别光盯着关了的门。”
“路断了,就重新铺路;树毁了,就重新栽种;梦碎了,就重新再来。只要人还在、心不死、志气不灭,就没有跨不过的风雨,没有走不出的低谷。”
“在这里你还有我,还有你婶。”
陈根生看着自己的叔叔。月光下,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月光之下,老人身有残疾、半生坎坷,却脊背挺直、心性坚韧、目光澄澈,历经风雨沧桑,依旧温柔向阳、从容豁达。
心底所有的纠结、不甘、委屈,都烟消云散。
“叔,我想明白了。我不怨天,也不怨地。我怨我自己准备不足。”
陈建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终于开窍了。”
三个人坐在地头,喝着啤酒,看着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整片山地照得银白一片。
那些被台风摧残过的香蕉树、菠萝蜜树、榴莲蜜苗,在这片银白的月光下,像是披了一层霜。
明天,一切从头开始。
台风过后的第三天,陈根生又去了老董的种苗场。
老董看见他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听说你们那边台风挺厉害,你的苗没事吧?”
“一百棵剩下二十六棵。”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只是客观陈述结果。
老董脸上原本松弛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下去,嘴角缓缓放平,客套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他从业十几年,见过太多种植户遭遇天灾之后崩溃哭诉、怨天尤人、想方设法转嫁损失,却极少有人在大半心血付诸东流之后,还能保持这般沉稳平静。
“再给我一百棵。”陈根生说。
老董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了一句:“你确定?接下来两个月依旧是台风高发时段,气象部门已经监测到热带云团持续活跃,大概率还会生成新台风”
“确定。”
“为什么?”
陈根生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这件事能成。台风是天灾,什么时候来、破坏力多大,我控制不了,这次造成的损失我接受。但台风过后的路怎么走,我自己说了算。树苗没了可以再买,田地被冲刷损毁可以重新深耕平整。只要我自己不主动放弃、不轻易认输,这件事就不算彻底失败。”
老董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主动伸出粗糙厚实的手掌,用力和陈根生紧紧握在一起,掌心粗糙的老茧相互摩擦,力道带着几分认可与郑重:
“这一百棵苗,我不收你钱。”
陈根生下意识微微皱眉,连忙收回手,当即拒绝:“这不行,生意归生意,该多少钱我一分都不会少给。”
“先听我把话说完,”老董打断他,“上次你买的一百棵,有七十四棵被台风毁了。这七十四棵,我应该补给你。但我们这行没有补货的规矩,台风是天灾,不是我的苗有问题。但我做苗木生意这么多年,不止是为了单纯赚钱。我佩服你这份遭遇挫折依旧不肯躺平认输的劲头,所以这一百棵,算我送你的。”
“老董,这不合适——”
“合适不合适,我说了算。”老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等你的榴莲蜜结果了,给我留一百斤,我家里孙子辈喜欢吃,也懒得四处收购。”
陈根生看着老董,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眼眶微微发热,却强忍着没有落下眼泪。虽然遭遇天灾蒙受重创,却在陌生的海南,收获了素昧平生的苗木老板一份善意。千言万语积压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略带沙哑的话语:
“老董,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了。”
“那就别说。”老董爽朗一笑,舒展了方才严肃的眉眼,转身朝着育苗区走去,同时扬声吩咐工人起苗、修剪过长须根、用无纺布包裹保湿土球,“做生意长远来看,不能只盯着眼前利益。有时候遇到心性踏实、肯吃苦有韧劲的人,就算这笔生意不赚钱,心里也觉得舒坦。”
这句话,陈根生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发达了,很多人在背后议论他,说他运气好、遇到了贵人。他们不知道,贵人是自己修来的。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就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你踏实,就会有踏实的人帮你。你不靠谱,遇到的人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陈根生把一百棵苗拉回去,这一次他学聪明了。
他彻底摒弃了上次选址马虎、防护简略的侥幸心理。第一批树苗贪图山脚土层肥厚,却忽略了迎风低洼的致命缺陷,这一次他亲自徒步走遍了后山的每一处角落,反复观察地势高低、常年风向、雨水流向,最终选定地块。
那棵老黄花梨树的西侧一处高台坡地。这片土地比山脚高出三米有余,背靠小土坡处于背风区域,台风过境时风力会被山体遮挡削弱大半,同时坡面天然向外倾斜,雨水能够快速排走,不易积水泡根。
阿钟蹲在一旁捆扎绳索,望着密密麻麻的木桩与缠绕的绳子,忍不住笑着打趣:“根生哥,你这是种树还是绑票?”
陈根生说:“绑票,绑老天爷的票。它想抢,没那么容易。”
这一次,他用了三天时间把一百棵苗种完。
种完的那天晚上,他又站在地头看那些苗。
月光下,那些小苗安安静静地站在防护桩旁边,像一个个整装待发的士兵。
他掏出那截黄花梨树根,闻了闻。
香气还是一样,清幽的、醇厚的,带着一点点凉意。
这份香气仅仅能安抚浮躁心绪,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信心。
是确定。
是知道自己走在一条对的路上,不管路上有多少坑、多少坎,都愿意一步一步走下去的决心。
他给秀兰打了一个电话。
“秀兰,我种了一百棵榴莲蜜。”
“上次不是种过了吗?”
“上次的被台风刮了,重新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还要种?”
“种。”
又沉默了一下。
“根生,你别太累了。”
“不累。”
“你要是觉得太苦,就回来。”
“我不回去。”陈根生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秀兰,我在这里找到了我想干的事。你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后,我把你和孩子接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秀兰的呼吸声,轻轻的,有点颤。
“好。”
挂了电话,陈根生站在地头,看着那些苗。
三年。
他给自己三年时间。
三年之后,这些榴莲蜜会结果,他的债会还清,秀兰和孩子会来到他身边。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从今天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