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带着凉意,卷过西区偏僻的小院。
楚河坐在屋前的石阶上,指尖捏着那枚黑色代理人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令牌冰凉,侧面那道浅纹早已恢复常温,仿佛傍晚那阵发烫只是他的错觉。
脚边是三株青叶草化成的黑灰,风一吹就散了,连点痕迹都没剩下。
白天拍卖会上的一幕幕还在脑子里转:五十亿的天价,三斤世界本源,至尊包间的神秘人,镇鬼使影九的现身,还有那句没人听得懂的“归墟崖观落星”。他在拍卖岛待了百年,自认摸透了底层的生存规矩,可今天一天发生的事,件件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就像水面上看着风平浪静,水下早就翻了天。
他只是个摸不到水面的泥鳅,连浪从哪来都不知道。
“师父,还不睡呀?”
林晓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小脸上还带着睡痕,手里攥着半块吃剩的灵谷饼。
“就睡。”楚河收了令牌,揉了揉他的头顶,“怎么醒了?”
“渴。”林晓小声说,踮脚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师父,外面是不是有人呀?刚才我听见脚步声了。”
楚河心里微微一动。
他刚才也隐约听见了,不止一道,很轻,很快,往商业街的方向去了。这个点还在外面走动的,只能是暗卫。
往常西区夜里很少有暗卫巡逻,今天却格外频繁。
“是巡夜的执事,没事。”楚河拍了拍他的背,“快回去睡,明天还要早起背心法。”
“哦。”林晓乖乖点头,抱着饼又跑回了屋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楚河抬头望向商业街的方向,灯火遥遥地亮着,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像暴雨前的天,看着还是亮的,气压却早就沉了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回屋。
就在这时,掌心的令牌突然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不是傍晚那种微热,是针扎似的烫,顺着指尖窜进神魂里。
楚河猛地顿住脚步,低头看去。
黑色令牌的正面,那个原本黯淡的“代”字旁边,缓缓浮现出一个极小的、暗金色的“归”字。字迹很淡,像刻在令牌内层,只有触发了权限才会显现。
紧接着,一行冰冷的文字直接映在他的神魂里,没有声音,却清晰无比:
【西区代理人楚河,编号076,业绩达标,保密评级合格,获准对接归令专属业务。
任务编号:归0317
投放时间:本周六凌晨零点
对接地点:永恒商业街中央传送阵丙字接待室
任务提成:基础奖励1.5倍
保密等级:甲级,禁止向任何人提及任务内容,违者神魂湮灭。】
楚河瞳孔微微收缩。
归令?
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目。
在拍卖岛做了百年代理人,他接过的任务五花八门:带新人登岛、对接交易、催收积分、清理违规散修,可从来没有什么“归令”业务。
甲级保密,1.5倍提成。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意味着一件事——高危。
提成越高,死得越快,这是代理人圈子里默认的铁律。1.5倍的提成,足以让普通任务的死亡率翻三倍。
他下意识想拒绝。
可神魂里的文字还在继续往下跳:
【任务为强制指派,不得拒绝。逾期未对接,扣除全年积分,贬入预备培育库。】
楚河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拍卖岛从来不会给底层人选择的余地。给你提成是赏你饭吃,接不接由不得你。拒绝就是贬去培育库,和那些被洗去记忆的耗材一样,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攥紧了令牌,指节微微泛白。
1.5倍提成,确实诱人。他现在的积分,只够他和林晓两个人半年的解药钱,再接几单普通任务,勉强能撑到年底。要是能做几单归令业务,攒够两年的解药,就能安生一阵子。
可风险也明摆着。
甲级保密的任务,从来都是踩着钢丝干活。
楚河站在夜风里,沉默了许久。
屋里传来林晓轻微的鼾声。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在令牌上轻轻一点,接下了任务。
没得选。
在这座岛上,底层的人从来都没得选。
能拿着1.5倍的提成活着,总比被扔进培育库强。
第二天一早,楚河就把林晓托付给了隔壁相熟的老代理人,只说自己要出一趟外勤,三两天就回来。
老代理人姓王,在岛上待了快两百年,人很稳妥,平时没少照拂他们师徒俩。
“归令的活?”王老头拉着他走到角落,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惊色,“你怎么摊上这活了?”
楚河心里一动:“王叔你知道?”
“听过一嘴。”王老头神色凝重,“不是普通任务,死了不少人了。前几年东区有个老代理人,接了三单归令,第四单就没回来,连神魂印记都没剩下。你小心点,少说话,按流程走,别多问,别多看,懂吗?”
楚河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王叔。”
“谢什么。”王老头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在泥里打滚的人。林晓放我这你放心,饿不着。”
“嗯。”
楚河没再多说,转身往永恒商业街的方向走。
白天的商业街依旧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修士们三三两两地逛着店铺,讨价还价,脸上带着或兴奋或满意的神情,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昨天拍卖会爆出的那些惊天秘闻,仿佛只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没人知道归墟,没人知道三级预警,没人知道天的边缘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楚河混在人流里,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他刻意观察了一下,果然,街上的暗卫比往常多了不少。穿着玄色衣服的人影三三两两地散在人群里,气息收敛,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往常一条街上也就一两个,今天几乎每隔几十步就能看见一个。
还有不少穿着执事服的人,匆匆忙忙地搬运着箱子,往传送阵的方向去。箱子封得很严实,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气氛确实不对。
可热闹的人声盖过了所有暗流,绝大多数人都沉浸在淘宝的兴致里,什么都察觉不到。
楚河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中央传送阵在商业街的最核心位置,平日里只负责跨域传送,闲人免进。丙字接待室在传送阵的侧面,藏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口没有牌匾,只有一道不起眼的禁制门。
楚河拿出令牌,在门上轻轻一贴。
禁制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刚好容一人通过。
他侧身走了进去,门在身后立刻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闹。
里面不大,就是一间普通的石室,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面光幕,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墙壁是特殊的禁制材质,神识透不出去,也透不进来。
楚河走到桌子后面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桌面上立刻浮现出一行行文字,是归令业务的完整流程与规则。
他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越看心里越沉。
规则和他听过的交易类任务完全不同,苛刻得离谱,也直白得离谱:
一、归令每周六凌晨零点准时投放,自动锁定诸天执念最深者,传送至中央传送阵。
二、持有者可提出任何愿望,不得涉及离开拍卖岛、伤害岛内核心人员两项禁令,其余愿望规则百分百兑现,无虚假,无折扣。
三、执念纯度对应代价与时效:
不足八成,时效一个时辰,支付半数修为;
八成至百二,时效十二个时辰,支付所有非核心记忆;
百二至百五,时效二十四个时辰,支付全部修为与全部记忆;
超百五,时效七十二时辰,自愿献祭完整灵魂。
四、所有交易绝对自愿,代理人仅可宣读规则,不得诱导、不得阻拦。交易达成后,持有者自行前往对应处置区,无需强制。
五、代理人仅负责接待与流程引导,不得询问持有者隐私,不得打探愿望内容,不得干预交易过程。
楚河看完,沉默了很久。
百分百兑现愿望。
用修为、记忆、甚至灵魂来换。
这哪里是交易,这是拿命换一场空欢喜。
他忽然想起昨天拍卖会上,那些为了千面归墟镜砸下天价的宗主帝王。他们执念够深,财力够厚,可至少还能拿着宝物离开。而归令的持有者,走完这一趟,要么丢半条命,要么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最惨的,连灵魂都留不下。
可偏偏,都是自愿的。
拍卖岛最狠的地方就在这。
它不抢不逼,就把代价明明白白摆在这里。你愿意换,就来;不愿意,没人拦你。
可执念深到被归令选中的人,又有几个能拒绝?
楚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养神。
距离零点还有十几个时辰,他得在这里等着。
石室里很安静,听不到外面的半点声音,时间仿佛都变慢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枯死的青叶草,一会儿想起王老头的叮嘱,一会儿又想起昨天拍卖台上那块冰冷的黑色碎石。
隐隐约约的,他觉得这一切之间好像有什么联系。
可想破了头,也抓不住那根线。
他只是个底层代理人,知道的太少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石室里没有窗户,也没有日月光,只有墙角的光幕上跳着数字,一点点接近零点。
楚河坐了一整天,只吃了两枚辟谷丹。
快到零点的时候,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传送阵的入口处站定。
流程他已经背熟了:人传过来,先宣读规则,再确认愿望,签禁制契约,送入愿望密室,时间到了引导去处置区。
不多说一个字,不多做一个动作。
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光幕上的数字跳到零点整的瞬间。
嗡——
石室中央的小型传送阵亮起了淡金色的光。
光芒不算刺眼,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沉郁气息。
光芒散去的时候,一个身着盔甲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传送阵里。
他个子很高,肩背宽阔,一看就是常年沙场征战的武人。盔甲上布满了裂痕与暗红色的血迹,肩头还插着半支断箭,头发散乱,满脸风尘,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死寂。
他刚站稳,先是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锐利得像鹰。
可当看清石室里的陈设,看清楚河身上的代理人服饰时,他的手慢慢松了下来。
“这里是……拍卖岛?”
男人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带着浓重的疲惫。
“是。”楚河微微颔首,语气平稳,“阁下是归令持有者,我是本次对接代理人楚河。阁下有任何愿望,均可在此提出。在您提愿望之前,我会先为您宣读交易规则。”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审视,却没有乱动。
他能感觉到,这座石室里藏着恐怖的禁制,别说动手,就算是动一下歪念头,恐怕都会瞬间身死。
楚河语速平稳,一字一句地把四条规则完整宣读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引导。
读完之后,他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对方的反应。
男人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与伤疤的手,指节微微攥紧,又慢慢松开。
“什么愿望都可以?”他低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除禁令外,皆可。规则百分百兑现。”楚河道。
男人抬起头,眼底布满了血丝。
“我想再见我儿子一面。”他说,“他死在战场上了,上个月,城破的时候。我想跟他说最后一句话,就一句。”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说完之后,他紧绷的肩背微微垮了一点,像是卸下了全身的力气。
楚河心里微微一动。
又是战死。
最近这段时间,诸天各处战乱频发,城破人亡的消息越来越多。他之前接外勤任务的时候,就听说好几个边陲小国没了。现在看来,恐怕不是简单的战乱。
可他没多问。
规矩就是规矩,不该问的别问。
“请阁下稍候,我检测您的执念纯度。”
楚河抬手,在桌面的禁制上轻轻一点。
一道淡金色的光落在男人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很快,光幕上跳出了一行数字:
【执念纯度:87%】
八成至百二档。
十二个时辰,支付所有非核心记忆。
“执念纯度八成七,对应时效十二个时辰,代价为您所有非核心记忆。交易完成后,您将保留姓名、基本常识与核心执念相关的少量记忆,其余过往会全部抹去。”楚河语气平稳地告知,“您是否确认交易?”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代价是这个。
他低头想了很久。
非核心记忆……也就是说,他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家国,忘了沙场,忘了一辈子的戎马生涯,只记得儿子,记得那最后一句话。
忘了也好。
男人苦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国已经没了,城也破了,全军覆没,就剩他一个人逃了出来。那些记忆,留着也只剩痛苦。
能换十二个时辰,再见儿子一面,值了。
“我确认。”他抬起头,眼神很坚定,“我换。”
楚河点点头,指尖在桌面上一点。
一张泛着金光的契约纸浮现在两人中间,上面写满了细小的禁制文字。
“请阁下神魂印记确认。确认后契约即刻生效,愿望密室会为您开启。”
男人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按在了契约纸上。
一道微光闪过,契约瞬间生效,化作点点金光,钻进了男人的眉心。
与此同时,石室侧面的墙壁缓缓裂开,露出一扇门,门后是一间布置得很温馨的小屋。
屋里点着暖黄的灯,摆着一张木桌,两张凳子,桌上还放着两套碗筷。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干净的布衣,正坐在桌子旁边,笑着朝门口看过来。
“爹!”
少年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带着满满的欣喜。
男人浑身一震。
他死死盯着屋里的少年,眼睛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这就是他的儿子。
和城破前一天,笑着跟他说“爹我等你回来吃饭”的时候,一模一样。
“进去吧。”楚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十二个时辰,从现在开始计时。时间到了,门会自动打开。”
男人没说话,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隔绝了所有声音。
楚河站在门外,听不到里面的半点动静。
他回到桌子后面坐下,看着光幕上跳动的倒计时。
十二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一场用半辈子记忆换回来的团圆。
值吗?
楚河不知道。
他没经历过,也不敢想。如果有一天,林晓也……
他猛地打住了念头,不敢再往下想。
在这座岛上,想的越多,死的越快。
十二个时辰过得很快。
楚河在石室里静坐调息,时间到点的时候,光幕轻轻闪了一下。
侧门缓缓打开。
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血迹和疲惫似乎都淡了很多,脸上带着一种释然的平静,眼眶还有点红,眼神却很安稳。
像是了却了这辈子最大的心事。
“时间到了?”他问。
“是。”楚河点头,“代价会在您进入处置区后自动剥离。请跟我来。”
男人点点头,很顺从地跟在他身后。
没有不甘,没有反悔,甚至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就像规则里说的那样,交易完成后,持有者会心甘情愿地走向处置区,不需要任何强制。
楚河带着他走出石室,顺着走廊往深处走。
走廊两侧都是紧闭的石门,分别标着不同的档位。他在标着“记忆剥离”的石门门口停下。
“这里就是处置区。”楚河道,“您进去就好。”
男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看楚河,也没看走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回想刚才那十二个时辰的温暖。
随即,他笑了笑,转身迈步走了进去。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像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另一段人生。
楚河站在门口,静默了几秒。
他不知道剥离了记忆之后,这个人会变成什么样。是被送去培育库当耗材,还是会被扔回诸天,浑浑噩噩地过完下半辈子。
他也没资格知道。
【交易完成。
执念纯度:87%
任务评级:合格
提成已发放。】
神魂里弹出提示,积分账户里多了一笔钱,正好是基础任务的1.5倍。
数字很可观。
可楚河心里却沉甸甸的,没半点赚到积分的喜悦。
他转身往回走。
石室里已经空了,传送阵恢复了黯淡,仿佛刚才的人、刚才的事,都只是一场幻觉。
楚河收拾了一下,准备离开。
就在他的手碰到禁制门的瞬间,令牌突然又烫了一下。
一行新的文字跳了出来:
【下周归令预测:执念纯度>120%,高危档。
对接人:楚河。
请提前做好准备。】
楚河脚步一顿。
120%以上。
二十四小时,支付全部修为和全部记忆。
比这一单,重得多。
他攥了攥令牌,指尖微微发凉。
这才只是第一单。
走出接待室的时候,外面的天刚蒙蒙亮。
永恒商业街还没彻底热闹起来,只有几家早点铺开了门,冒着淡淡的热气。
巷口走过几个暗卫,脚步匆匆,神色比昨天还要凝重。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卷密函,封皮上印着猩红的印记,是最高级别的急件。
楚河侧身靠在墙上,等他们走过去,才慢慢走出来。
晨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抬头望向天边。
拍卖岛的天永远是澄澈的,看不到诸天的景象。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冰冷的、死寂的东西,正在隔着这片天,一点点地渗透过来。
第一单只是个开始。
往后的执念,只会一个比一个重,一个比一个惨。
而他这个对接人,也会跟着这枚归令,越陷越深。
楚河低下头,把令牌揣回怀里,快步往西区的方向走。
他得赶紧回去看看林晓。
趁着现在还太平,多看一眼是一眼。
他没看见的是,在他走后,巷口的阴影里,一道身着黑色执事袍的身影静静站着。
面容冷峻,眼神冰冷,正是刚履职不久的西区执事林墨。
他看着楚河远去的背影,指尖翻过手里的归令对接名单,在楚河的名字上轻轻划了一下。
动作机械,没有半分情绪。
【归令对接人076,首单合格。
纳入高危对接序列。
后续任务持续指派。】
一行数据在他眼底闪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林墨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阴影里。
整条巷子空荡荡的,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而遥远的诸天边缘,更多的裂隙正在无声地蔓延。
更多的执念,正在滋生。
下一枚归令,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