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破云层,天边泛起铁灰色。
凌啸龙一脚踩进腐泥,靴底陷下去半寸,湿冷的泥浆立刻从鞋口灌入。他没停,右腿旧伤在低温下像被锈钉子反复刮着,但他只把铜符往腰带上掖了掖,继续往前走。
身后五名弟子紧跟着,每人间隔三步,踩着前一人压出的浅痕前进。他们全都闭着嘴,呼吸压得极低。沼泽上飘着灰白雾气,能见度不到五米,空气中弥漫一股腐烂草根混着铁锈的味道。电子设备全关了,连手电都收了起来,只靠机械指北针和纸质地图定位。
“探路杆。”凌啸龙低声说。
走在最前的李猛立刻递上一根两米长的钢钎。这是从牧场拆下的旧井架截成的,一头磨尖,另一头缠了红布条做记号。
凌啸龙接过,蹲身插进前方泥地。钢钎入泥三十公分,触到底层硬物,发出一声闷响。
“有东西。”他说。
队伍停下。他单膝跪地,用刀背一点点刮开表层浮泥。底下露出一块金属板,边缘焊接粗糙,表面涂着防水漆,但已被腐蚀出裂纹。
“地雷。”他抬头对李猛说,“遥控型,带震动感应。”
李猛脸色变了:“咱们带的排雷器是电子的……”
“不用。”凌啸龙打断他,“关了所有电子源,就是防这个。”
他站起身,掏出祖传铜符,贴在金属板上。符面微温,没有震动——系统无反应。他知道这不代表安全,只说明敌人用的是纯机械结构或非武魂类异能。
他趴下身,耳朵贴近金属板。
三秒后,听见细微电流滴答声。
“双保险,主引信在左下方。”他回头,“拿钳子来,绝缘柄。”
李猛递上工具。凌啸龙解开工装袖扣,露出右腕绷带。染血的布条下,八卦纹若隐若现,但他没看一眼,只将钳子夹住引信导线接头。
手指稳如石雕。
咔。
导线断开。他迅速抽出雷芯,打开外壳,取出微型信号发射模块。
“果然是饵。”他把模块翻过来,给李猛看背面烙印:一个扭曲的蛇形图腾。
“跟老赵说的一样。”李猛咬牙。
凌啸龙不语,把雷芯放进随身布袋,又将空壳重新组装好,原样埋回泥中。
“留着。等他们查岗时炸给自己看。”
他站起身,指向东南方:“改道,走西侧干脊线。每十步插一根探杆,标记路径。”
队伍重新启动。他们在泥潭间跳跃前行,踩着露出水面的枯树根和岩石凸起。雾越来越浓,脚下的地面也愈发不稳。一名弟子不慎踏空,整条小腿陷入腐泥,挣扎时发出轻微嘶响。凌啸龙一把拽住他后领,借腰力猛地提起,那人摔在硬地上,喘得像破风箱。
“闭嘴。”凌啸龙盯着他,“再出声,自己割了舌头扔进去。”
那人点头,抹掉脸上的泥水,爬起来继续走。
正午前,他们抵达第一处补给站——一座废弃的伐木哨所。木屋塌了半边,屋顶烧焦,墙角堆着发霉的罐头盒。凌啸龙绕屋走一圈,确认周围无人活动痕迹,才挥手让队伍进入。
“清点物资,检查武器,生火烘干衣物。”他下令,“轮流警戒,两人一组,每小时换岗。”
他自己没进屋,蹲在屋后一块巨岩下,摊开地图。死亡沼泽横贯南北,宽约十六公里,他们已穿过三分之一。前方还有毒雾带、地下暗流区和黑水溪三道屏障。按计划,今晚必须抵达溪东岸观察点。
他用炭条在地图上画出新路线:绕开雷区,沿西侧高地推进,利用地形遮蔽红外扫描。
“李猛。”他喊。
“在。”
“你带两个人,去上游三公里处找渡河点。别用浮桥,水流太急。找浅滩,测水深,回来报我。”
“是。”
李猛带人离开后,凌啸龙走进木屋。屋内角落堆着几箱压缩饼干和净水片,是他早前部署的储备。他打开一包药粉,倒进水壶摇匀,一口喝下。这是陈朴真留下的武脉养护散,苦得像嚼煤渣,但能压制旧伤发作。
他靠着墙坐下,闭眼调息。
养气诀运转七周天,体内气血渐平。再睁眼时,太阳已偏西。
李猛还没回来。
他起身走到门口,望向西南方向。那边林子密得像堵墙,风吹过时发出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吹埙。
他皱眉。
不是风。
是声音陷阱。
他冲进屋:“集合!所有人拿装备,准备迎敌!”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枪声。
三发短点射,消音处理过,但在这片死寂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狼嚎响起。
不对劲。真狼不会在这种天气叫,更不会模仿人声喘息。
“伏击。”凌啸龙抓起背包,“敌人来了,想逼我们乱跑。”
他带人潜到屋后高坡,趴在腐木后观察。六百米外,林缘地带有动静。三个穿迷彩服的人正朝这边移动,肩上扛着夜视仪,手里握着短突击步枪。他们走得很慢,显然是在搜寻热源信号。
“巡林员打扮。”一名弟子低语,“但靴子是军规的。”
凌啸龙点头。这些人伪装成护林队,实则是敌方游猎小队,专司清除追兵。他们敢白天行动,说明掌握部分情报,知道灵葫牧场已出动。
“别动。”他对身后人说,“等他们靠近。”
可就在这时,左侧灌木丛突然窜出一道人影——是去探路的张河,炊事员出身的那个。他满脸惊恐,跌跌撞撞往外跑,嘴里还喊着:“有蛇!好多蛇!”
凌啸龙瞳孔一缩。
蠢货。
那三人立刻转向声源。其中一人举起枪,瞄准张河后背。
“放烟!”凌啸龙低吼。
两名弟子立即点燃特制烟雾弹。草药混合硫磺燃烧,冒出浓密黄烟,瞬间遮蔽视线。同时,凌啸龙抓起一把泥,朝空中一扬。
风向变了。
烟雾被吹向东南,正好盖住他们真正的藏身位置。而张河仍在往前跑,成了活靶子。
枪响。
张河肩部炸出血花,扑倒在地。
敌人开始推进。
凌啸龙咬牙。他知道不能救,一动就会暴露主力。但他也不能看着人死。
“刘志。”他低声,“带两个人,往东北方向爬,放两枚空包弹,制造撤退假象。”
“那你呢?”
“我去拖住他们。”
说完,他卸下背包,摘掉所有金属物件,只留一把战术刀插在靴筒。
然后他像豹子一样贴地滑出。
敌人已逼近至二百米内。他们分成两组,一组掩护,一组向前搜索。那个开枪的走在最前,枪口始终对着地面伤者。
凌啸龙绕到侧翼,借助倒伏树干掩护接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他忽然抓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右侧林子。
哗啦!
树枝断裂声惊动敌人。三人齐刷刷转头。
就在这一瞬,他暴起冲刺。
二十米距离,七步跨完。
他跃上一棵倾斜的松树,借树干反弹之力腾空而起,一脚踹在左侧敌人的膝窝。咔嚓一声,骨头断裂,那人惨叫倒地。
另外两人反应极快,立刻举枪扫射。但他早已落地翻滚,钻进茂密蕨类丛中。
“三点钟方向!有人!”剩下两人背靠背,枪口旋转警戒。
凌啸龙伏在泥水中,屏住呼吸。他知道他们有声波干扰器,能放大环境噪音混淆判断。刚才的狼嚎,就是这么来的。
他慢慢摸出铜符,贴在泥地上。
震动传来。
左边那人脚步重,心跳急促;右边那个稳些,但呼吸频率有微小波动——紧张。
他选左边。
猛然起身,甩出一把泥沙。
对方本能闭眼。他趁机突进,左手格开枪管,右手刀刃划过对方咽喉。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温的。
最后一人终于开枪。
子弹擦着他肩膀飞过,打碎身后树干。
凌啸龙不做停留,扑地翻滚,顺势捡起掉落的步枪,抬手就是一记枪托砸在对方面门。鼻梁塌陷,那人仰面倒下,昏死过去。
战斗结束,前后不到二十秒。
他喘着粗气站起,右臂伤口渗血,但顾不上包扎。他冲到张河身边,扯开衣服查看伤势。
子弹穿过了肩胛骨下方,没伤及肺部。
“死不了。”他说,“扛得住吗?”
张河疼得直哆嗦,但还是点头。
“好。”凌啸龙扯下布条给他简单捆扎,“刘志他们会来接你。坚持住。”
他留下两名弟子护送伤员返回补给站,其余人继续前进。
天黑前,他们越过毒雾带。那是一片低洼地,夜间释放甲烷与硫化氢混合气体,吸入会致幻。他们用湿布捂住口鼻,加快脚步通过。途中一人出现头晕症状,凌啸龙直接扇醒他,拖着走完最后三百米。
入夜后,暴雨突至。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得树叶噼啪作响。气温骤降,衣服贴在身上像裹了层冰膜。他们躲在一处岩檐下短暂休整。
“黑水溪到了。”李猛指着前方,“上游发现浅滩,水深不过腰,但底部全是锋利石棱,不好走。”
凌啸龙点头。他望着雨幕中的溪流,水流湍急,浑浊的水裹挟着断枝奔涌而下。对岸隐约可见几道红外光束交错扫过——自动警戒网,连接远程报警系统。
“硬闯不行。”他说,“等雷。”
半小时后,第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轰隆!
整个山谷都在震。
就在雷声炸响的瞬间,凌啸龙带头冲出岩檐。他们沿着溪岸匍匐前进,利用雷雨掩盖声响。他手持探杆,一步步测试水深,最终选定上游一处缓流区。
“扎筏。”他下令,“枯枝加藤蔓,够六个人用。”
弟子们迅速动手。凌啸龙则独自下水探路。他脱掉上衣绑在头上,只穿一条裤衩,一步步走入激流。水冷得刺骨,每一寸皮肤都像被刀割。他用探杆撑底,发现中段有暗涡,立即挥手示意改道。
最终,他们在浅滩处找到一条安全路径。
全员上筏,用绳索串联彼此腰带,以防被冲散。凌啸龙第一个下水,一手抓绳,一手持探杆开路。水流冲击力极大,每前进一步都要对抗横向拉扯。一名弟子脚底打滑,被卷入急流,凌啸龙反手甩出绳套,套住他肩膀,硬生生拖了回来。
二十分钟后,他们全员登岸。
雨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但他们不敢点火,只能挤在一起,用体温互相烘干衣物。凌啸龙坐在一块岩石上,右手紧紧攥着铜符,指节发白。
他知道,最危险的部分还没开始。
前方不到二十公里,就是敌方据点外围。
他抬头望去。
雨幕深处,几点微弱灯火闪烁——那是岗哨的轮廓。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身边弟子的肩膀。
那人会意,默默取出备用电池,给通讯器充电。
凌啸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右腿。旧伤还在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那种疼早就融入骨头,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他望向灯火的方向。
一步,一步,再一步。
他们终究会走到尽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早上出发前从保险柜拿出来的——那块旧硬盘里的视频截图打印版。画面模糊,但能看清一只鎏金木匣的角。
祖父说过的东西,不该躺在别人的仓库里。
他把纸折好,塞回内袋。
然后他蹲下身,在泥地上画了个圈。
就像昨天傍晚,在地图上画的那样。
指尖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