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脸上,像铁砂子打的。凌啸龙抹了一把,水从指缝间流下,混着左臂划口渗出的血,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暗红。
他没回头。身后岩缝里藏着五名弟子,呼吸压得极低。他们刚从黑水溪爬上岸,衣服裹着冷水贴在身上,每一步都像拖着铁链。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命令是死的——原地隐蔽,等信号。
凌啸龙独自往前走。
二十公里外那几点灯火,现在只剩八百米。雨幕中看不清岗哨结构,但空气中飘来一股味——铁锈、机油,还有陈年木头腐烂的气息。那是老厂房的味道,也是藏东西的地方。
他踩上一块凸起的岩石,靴底打滑,右腿旧伤猛地一抽,像是有根生锈的钉子在骨缝里来回拉扯。他咬牙撑住,借势蹲下,耳朵贴地。
雷声滚过。
三秒后,震动传来。
不是脚步。是地下传来的机械运转声,规律,低频,每隔四十五秒响一次。冷却系统。跟苏清颜分析的一样,恒温库在下面。
他抬头。
前方三米处,立着一块石碑。半埋在土里,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字:**守**。
古篆体,笔画如刀劈斧凿,透着股死气。
凌啸龙盯着它看了两秒。这地方不该有碑。这是警告,也是界线。
他伸手摸了摸碑角。指尖触到一道裂痕,顺着裂痕往下,能感觉到石料内部嵌着金属丝——警报触发装置。
他收回手,正要绕行。
树影动了。
不是风晃的。是一道人影从上方扑下,快得像蛇出洞。双爪张开,直取咽喉,指甲泛黑,带着腥臭。
凌啸龙侧翻。
“铛!”
战术刀出靴,格开第二击。金属碰撞声被雷鸣吞掉大半,但他听得出对方用的是什么——淬毒的钩镰,南洋那边猎虎的玩意儿。
那人落地无声,脚尖点在一块青石板上,稳得像钉进去的桩。
凌啸龙站定,背靠一棵枯树。雨水顺着额前发梢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他没眨眼,只将刀换到左手,右手缓缓摸向腰带。
铜符贴在掌心,微温。
对面那人没再扑。披着蓑衣,脸藏在斗笠下,只露出半截下巴,皮肤灰白,像泡过药水。他不动,也不说话,但杀意压过来,比雨还密。
凌啸龙先动。
他踏前半步,左脚故意踩进泥坑,溅起一团浊水。
那人果然出手。
身形一闪,掠向左侧高坡,借藤蔓荡身而下,右钩扫向凌啸龙面门。动作流畅得不像人,关节弯曲角度诡异,像是能拆开重装。
凌啸龙低头避让,顺势滚地,刀刃横切对方小腿。可那人中途拧腰,足尖在树干一点,硬生生止住下落势头,反手甩出一道黑影。
是绳镖。
缠住凌啸龙手腕,猛地一拽。
他借力前冲,非但不挣,反而顺着绳劲跃起,一脚踹在对方胸口。沉实,没打穿,说明里面穿着护甲。
两人同时后撤。
凌啸龙甩开绳镖,抹了把脸。左手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滴。他把刀插回靴筒,双手空着,摆出八卦掌起手势。
对面那人冷笑一声,声音沙哑:“你不是第一个来的人。”
“我是最后一个拿走它的人。”凌啸龙说。
那人没接话,突然抬手,拍向自己左肩。
“咔”一声轻响。
像是骨头错位。
下一瞬,他整个人姿势变了。脊椎弓起,脚步虚浮,却更快。一步跨出,已在五米开外,落在一根横倒的松树上,踩得树干纹丝不动。
凌啸龙瞳孔一缩。
这步法……不是练出来的,是改过的。筋骨重组,强行突破人体极限。跟CIA那些基因药剂改造的异能者一个路子,但更野,更狠。
对方动了。
从高处扑击,双钩交错,封他头顶与心口两条线。凌啸龙侧身闪,却被逼得退了两步——对方速度太快,根本不给他近身的机会。
第三击紧随而至。
他矮身钻过钩影,反手掏铜符往地上一按。
震动传上来。
左脚踝,每次发力前都会轻轻蹭一下树皮,发出细微摩擦声。那是唯一破绽。
他记住了。
第四次交手,他故意卖个空档。肩部暴露,呼吸一滞,像是体力不支。
那人果然扑来,钩刃直刺肋下。
凌啸龙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拧腰蹬地,八卦掌“卸”字诀运到极致,身体如陀螺旋开半圈,同时左手猛扯头顶藤蔓。
藤蔓绷直,抽在那人后颈。
他身形一歪,落地时左脚点地不稳,膝盖微曲。
凌啸龙刀出!
不是砍,是戳。精准顶在他左踝关节施压点上。
“呃!”
一声闷哼。
那人踉跄后退,斗笠脱落,露出整张脸。眼窝深陷,瞳孔呈灰白色,左耳缺了一角,脖颈上有道缝合线,像是被人割开又重新接上的。
他抬手摸了摸左踝,指尖沾血,却不慌。反而笑了。
“你能伤我,不错。”他说,“但你不知道这地方怎么活下来的。”
他猛地跺脚。
地面震动。
凌啸龙立刻后跳。
只见两人之间的石板突然下沉,发出机关转动的嘎吱声。尘土飞扬中,一条向下阶梯显露出来,黑洞洞的入口,腥风扑面。
两侧,两尊铁甲武士像缓缓转头,眼眶里泛起幽绿光芒,像是通了电。
但没有动。
只是看着。
守护者站在台阶之上,蓑衣被风吹起,露出腰间一块铜牌,刻着扭曲文字,像是某种契约印记。
“凡人,止步!”他嘶声道,“此门之后,非血祭不得入!”
凌啸龙站着没动。
雨水顺着他眉骨流下,划过眼角。他抬起手,抹去血水,把染血的布条缠回左臂伤口。动作慢,但稳。
然后他抽出腰间铜符,握在掌心。
符面开始发烫。
他迈出一步。
脚下碎石未陷。
第二步,踩上第一级台阶。
守护者眼神变了。
“你疯了?下面的东西会吃掉你的魂!”
“我凌家祖辈守武魂百年,不是为了让你在这装神弄鬼。”凌啸龙说,“让开。”
他不再等。
迷踪拳起手式拉开,步伐突变,左右晃动,似真似幻。七步踏出,压缩距离至三米内。
守护者挥钩迎战。
这一次,凌啸龙主攻。
拳风压面,一击直取咽喉。对方格挡,却被震得连退两步——凌啸龙借了台阶高度差,发力更顺。
第二拳走下盘,扫腿挂膝。那人跃起躲避,凌啸龙早有预判,腾身撞肩,把他狠狠砸在铁甲武士像上。
“咚!”
铁像晃了晃,眼眶绿光闪烁两下,仍未激活。
守护者咳出一口黑血,却咧嘴笑了:“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抬手,抓向自己胸前衣襟。
凌啸龙眼神一凛。
不对劲。这笑太稳,伤得太轻。刚才那一撞,至少断了两根肋骨,不可能还能发力。
他退半步,摆出防御姿态。
守护者撕开前襟。
胸膛裸露。皮肤灰白,布满缝合线,中央插着一根锈铁钉,钉尾缠着符纸,已经烧焦。
他握住钉子,用力一拔。
“嗤——”
黑血喷出,却不是洒在地上,而是悬停空中,迅速凝结成丝,织成一张网,罩向凌啸龙头顶。
血网落地,发出腐蚀声,青石板被烧出五个焦黑手印。
凌啸龙跳开了。
他盯着那钉子,又看向对方胸口。那里没有血流,只有一团蠕动的黑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爬行。
“你不是守护者。”他说,“你是祭品。”
那人咧嘴,牙齿全黑:“我就是这门的锁。一百二十年前,我爹把我钉在这儿,换家族三代平安。现在,轮到你躺下了。”
他抬手,血网再次升起。
凌啸龙不退。
他闭眼。
耳边雨声、雷声、血丝摩擦声,全都模糊。他只听心跳,听地面震动,听对方左踝每一次微不可察的摩擦。
节奏还在。
他睁眼,突然暴起。
不是直线冲锋,而是斜踏四十五度,踩上右侧铁像肩部,借力腾空,人在半空已变拳为掌,八卦掌“推山”式全力打出。
掌风压下,血网破裂。
他落地瞬间,欺身而上,一记肘击撞在对方胸口黑雾处。
“轰!”
黑雾炸开,那人仰面摔倒,滚下三级台阶。
凌啸龙压上。
右膝顶住他咽喉,左手掐住其左踝,力道加到极限。
“谁派你来的?”
“黑龙会……早就……没了……”那人喘着,“新主人……在下面等你……”
“国宝在哪?”
“你……拿不走……它认主……”
凌啸龙手上加重。
“最后问一次。”
那人嘴角溢出黑血,忽然笑了:“你听……”
凌啸龙一怔。
除了雨声,他还听见别的。
地下深处,传来钟声。
一下,两下。
像是有人在敲。
不是警报,也不是机关。
是人工的,缓慢的,带着某种节奏。
他松开手,站起身。
守护者躺在台阶上,没动,也没再爬起来。左踝肿胀变形,显然伤得不轻,但眼神仍死死盯着他。
凌啸龙不再理他。
他走向台阶尽头。
十级,十二级,十四级……
他一步步走下去。
腥风越来越重。
台阶尽头是一扇石门,高两米,宽一米五,表面刻满符文,中央有个凹槽,形状像玉符。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打印纸,展开。
画面依旧模糊,但能看出,鎏金木匣就放在门后三步远的石台上。
他伸手,摸了摸石门。
冰冷。
但有震动。
来自门后。
有人在里面。
或者,有什么东西。
他回头。
守护者仍躺在原地,斗笠滚在一旁,雨水打在他脸上,冲开一层灰白药粉,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肤。
“你走不了。”他说,“它知道你要来。”
凌啸龙没答。
他把纸折好,塞回内袋。
然后抽出靴中战术刀,握紧。
铜符贴在胸口,烫得惊人。
他抬起手,准备推门。
就在这时——
石门内,钟声又响了。
这次,很近。
像是就在门后,有人正用手敲它。
三下。
短,长,短。
凌啸龙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节奏……
他听过。
祖父临终前,用手指在床板上敲过一模一样的节拍。
他猛地回头,看向守护者。
那人也正看着他,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
“你……不该来。”
凌啸龙不再犹豫。
他一脚踹向石门。
门没开。
但符文亮了一下。
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