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一瞬的感觉太清晰——不是风吹,也不是虫鸣,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注视,像有人站在暗处,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罢了,禁足两日,谁会特意来看她?不过是自己刚在大殿顶撞师尊,心神不宁罢了。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放空思绪。明日还要晨课,不能误了时辰。
可就在她快要入梦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真有人盯她,那不如……让她自己跳进光里。
她猛地睁开眼。
与其等别人来查她、窥她、试探她,不如先动手。她现在是被罚抄经书的弟子,人人都知她禁足,若此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反而更显无辜。只要时机准,地点对,人证够,一场“意外”,便能变成一把刀。
她缓缓坐起身,没点灯,借着月光走到桌边,将三份《清心诀》叠整齐,压在砚台下。然后起身整理衣裙。月白襦裙依旧干净,只是穿了一整天,领口有些微皱。她取下发间的灵玉簪,轻轻抿了抿鬓角,又重新别上。簪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颜色未变。
她推开窗,侧耳听了听。院外静悄悄的,巡夜弟子换班已过,再过半个时辰才会有人经过后山寒潭。那是取水练功的必经之地,平日清晨总有弟子来往。她要赶在人多之前到,又要让人刚好撞见。
她轻手轻脚打开院门,闪身出去。夜风微凉,吹得裙摆轻轻晃动。她贴着墙根走,避开主道,专挑小径。脚下步子稳,呼吸匀,没有半分慌乱。她知道这条路,闭着眼都能走。
寒潭在宗门后山坳里,四面环石,水色幽深。夜里少有人去,但清晨常有弟子前来打水净面、练气凝神。她选这里,是因为地形好——潭边有青石斜伸入水,湿滑难站,稍不留神就会跌进去。而潭东岸有一块高起的平台,正是围观的最佳位置。
她到时,天还未亮,远处山脊刚透出一点灰白。她站在潭边,望着水面。水黑如墨,映不出星月,只有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确认自己站的位置正对着未来人群会聚集的方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干燥,掌心无汗。她咬了咬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口中散开,让她彻底清醒。然后她向前走了几步,假装被脚边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手在空中虚抓一下,顺势往前扑去。
“扑通”一声,她落水了。
水冷得刺骨,瞬间浸透衣裙,把她往下拖。她早有准备,入水刹那屏住呼吸,手臂一撑,头立刻浮出水面。她剧烈咳嗽起来,声音撕心裂肺,像是真的吓坏了。湿透的披帛缠在手臂上,发髻也散了,几缕黑发贴在脸颊,狼狈不堪。
她抬起眼,望向不远处的小径。
果然,叶清欢来了。
她穿着素白纱裙,腰间玉铃铛随着步伐轻轻响动,像是特意绕路而来。她脚步一顿,看见潭中挣扎的花无眠,脸上露出惊愕。
花无眠立刻哭喊出声:“师姐……你为何推我?”
声音颤抖,带着恐惧和不解。她说完,整个人又往水里沉了半截,像是力气不支,一只手拼命扒着岸边的石头。
叶清欢脸色一白,急忙摇头:“我没有!我刚来这儿,根本不知你在潭边!”
她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右手不自觉缩进袖子里,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尖了些,眼神飘忽,不敢直视花无眠。
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两名男弟子提着水桶走来,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紧接着,又有几个女弟子结伴而至,见到花无眠在水中挣扎,纷纷惊呼。
“快救人!”有人喊。
两名男弟子连忙放下水桶,伸手把花无眠拉了上来。她浑身湿透,跪坐在岸边,瑟瑟发抖,嘴唇发青,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她一边咳水,一边抬手指着叶清欢,声音断断续续:“我……我是来取净水……诵经赎罪的……师姐忽然从后面逼近……说我碍她清修……一脚把我踹下去……”
她说着,低头抹泪,肩膀一抽一抽的。月白襦裙紧贴身上,滴着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绯色披帛缠在小腿上,像是挣扎时被勾住。灵玉簪在昏暗中微微发亮,颜色似有波动,却无人细看。
周围弟子一片哗然。
“叶师姐怎么会做这种事?”
“可花师妹一直很安静,不像会撒谎……”
“她还在禁足,怎么敢半夜跑来寒潭?”
“正因为禁足,才更要赎罪啊,你们不懂。”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看向叶清欢,她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越说越乱。
“我不是……我没有推她……我连她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那你为何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有男弟子冷冷问。
叶清欢语塞。她确实无法解释自己为何大清早独自来寒潭边。她平日从不在此处练功,也不需取水。她只能勉强道:“我……我是在散步。”
“散步?”有人冷笑,“寒潭阴气重,清晨雾未散,你也敢来散步?不怕染了寒症?”
叶清欢的手紧紧攥住袖口,指节发白。她习惯性抬起左手,抚了抚鬓边碎发,动作僵硬。她想维持镇定,可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明显。她的眼神开始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花无眠坐在地上,低着头,一手抱着膝盖,一手捂着嘴,像是怕自己哭出声。她肩膀微微颤动,湿发贴在颈侧,整个人看起来脆弱极了。可她的眼底,没有一丝慌乱,只有一片冷静的清明。
终于,有个女弟子上前扶她:“花师妹,别怕,我们送你回去换衣服。”
花无眠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谢谢……可我不能走……我要等长老来……我要讨个公道……”
她说完,又转头看向叶清欢,眼中满是受伤与不解:“师姐……我一直敬你为同门前辈……从未冒犯……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叶清欢猛地抬头,眼神一震。她想说“我没有”,可话到嘴边,竟觉得无比苍白。她发现,自己越是辩解,别人越觉得她心虚。她一向以清冷自持,最受师长喜爱,可今日,她的镇定崩了,她的从容碎了,她的形象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摇摇欲坠。
“我……我真的没有……”她喃喃道,声音越来越低。
一名男弟子皱眉:“叶师姐,若你真无辜,何不敞开衣袖,让大伙看看你手上有没有水渍?你若刚从别处来,手上不该有湿痕。”
叶清欢浑身一僵。她右手藏在袖中,正是为了遮掩那片鳞片。她修炼邪术已久,右手早已异化,碰水后会泛起诡异光泽,绝不能被人看见。她强撑道:“我……我不需向你们证明什么!”
“不必激动。”另一名女弟子轻声劝,“若你没做,自然不怕查。可你若一直遮着,反倒让人误会。”
叶清欢咬住下唇,脸色由白转青。她猛地转身:“我不跟你们说了!此事自有师尊定夺!”
她说完就要走,却被两名弟子挡住了路。
“叶师姐,花师妹还躺在这里发抖,你身为首席弟子,就想这样一走了之?”
“对!要么自证清白,要么留下等执事长老来查!”
叶清欢站在原地,进退不得。她看着围拢的人群,看着他们怀疑的眼神,第一次感到窒息。她一向擅长用眼泪博同情,可今日,她流不出一滴泪。她只能死死攥着袖子,指甲掐进掌心。
花无眠坐在青石旁,被人搀扶着,依旧低声啜泣。她没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叶清欢,眼神里全是委屈与痛心。她知道,这一眼比任何控诉都有效。
人群中已有弟子跑去报信。执事长老很快会来。届时,她只需重复一遍说辞,便可全身而退。而叶清欢,哪怕最终无罪,名声也已受损。从此以后,再没人会无条件相信她那副清纯模样。
花无眠打了个寒战,像是真的冷极了。扶她的女弟子连忙脱下外衫给她披上。她低声道谢,声音细弱,惹人怜惜。
叶清欢站在人群外,孤零零的。她看着花无眠被众人簇拥,听着那些为她打抱不平的话语,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恨意。她明明才是那个被所有人敬仰的人,为何如今像个罪人?
她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梦见自己站在高台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而花无眠站在对面,笑着对她伸出手。她伸手去握,却被猛地一拽,跌了下去。
那时她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她本以为只是噩梦。
可现在,她觉得,那或许是预兆。
她盯着花无眠,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你装得很好”。
她想说“我知道是你故意的”。
可她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承认自己早知花无眠会在此处,等于承认自己是冲她而来。
她只能沉默。
而花无眠,依旧坐在那里,低着头,任由泪水滑落。
她的手藏在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早已干涸的血痂——那是她入水前咬破舌尖留下的。
远处山道上,隐约传来脚步声。
是执事长老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花无眠抬起脸,眼中含泪,唇色发白,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她望着来人,声音颤抖:“长老……我要告叶师姐……她推我落水……想害我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