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三十六城,以商立世。
绵延三千里的灵渠穿城而过,河面泊满了乌篷漕船,码头上的脚夫扛着一箱箱灵材、丹药、玄铁,往来如梭。两岸的商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从清晨开市到夜半散场,人声鼎沸,昼夜不息。
苏家是三十六城的第一商族。
祖上靠漕运发家,百年经营下来,掌控着近七成的灵材贸易,连城中的宗门世家都要给苏家三分薄面。苏公年过五十,手握族中大权,膝下两子——嫡长子苏砚,庶次子苏泽。
初秋的午后,苏宅的账房里还透着凉意。
苏砚坐在案后,指尖拨着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他穿着月白锦袍,眉眼温润,鼻梁上架着半边水晶镜,垂着眼核账的时候,鬓边垂下一缕碎发,看着不像个手握重金的商族嫡子,倒像个温文的书生。
“少主,南边三城的秋税已经核完了,比去年多了两成。”老管家福伯捧着账册走进来,脸上带着笑,“今年灵米丰收,价格稳得住,年底的分红能再添一成。”
福伯是苏家的老人,看着苏砚长大,忠心耿耿。苏砚母亲去得早,福伯几乎是半主半父,把他拉扯大。
苏砚抬起头,笑了笑:“辛苦福伯了。给各铺的伙计都加半份月钱,这段时间忙,让大家都吃点好的。”
“哎,好。”福伯应着,又叹了口气,“少主就是心善。换作二公子,怕是恨不得再扣下点。”
苏砚摇摇头,没接话。
二弟苏泽,是庶出。
母亲是个丫鬟,难产死了,从小养在偏院,性格阴沉,寡言少语。父亲向来不怎么待见他,族里的长老们也只认苏砚这个嫡长子。这些年苏泽手里没什么实权,只负责打理城外的几间杂货铺,平日里也很少出现在人前。
苏砚念着兄弟情分,逢年过节总少不了他的份,可苏泽始终淡淡的,见了面也只是躬身行礼,不多说一句话。
“对了少主,”福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二公子前两天从城外回来,捡了块黑色的石头,宝贝得很,天天藏在怀里。老奴看着不对劲,那石头透着股邪性,摸一下都觉得心口发闷。”
“黑色石头?”苏砚眉头微蹙,“哪来的?”
“说是在城外乱葬岗捡的。”福伯道,“最近城外不太平,好几户人家丢了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有人说,半夜能看见林子里有黑雾飘着。老奴已经吩咐下去了,夜里不许下人出府。”
苏砚沉吟片刻。
最近玄黄三十六城确实不太平。
先是西边的临城闹起了邪祟,整间商铺的人一夜之间没了踪影,货物钱财都在,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再是南边的河道里,捞上来的鱼全是黑的,一碰就化成灰,吓得渔民都不敢下河了。
坊间传得邪乎,说是得罪了山神河伯,官府压了好几次,也没压住谣言。
“让护院队多巡着点外院。”苏砚吩咐道,“那块石头,你找机会拿过来我看看。”
“哎,好。”
福伯退了出去,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砚低头继续核账,可心里总有点发沉。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纨绔子弟,苏家做灵材生意,奇奇怪怪的东西见得多了。能让人觉得心口发闷的石头,绝不是凡物。
可他没往深处想。
玄黄三十六城传承千年,什么怪事都出过,最后也都不了了之。苏家根基深厚,府里有护院阵,有供奉的修士,总不会出什么大事。
他只是没想到,这场祸事,会起于青萍之末,发于自家院墙之内。
傍晚时分,苏泽来正院请安。
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低着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懦,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手里捧着一个木盒,说是给父亲带的补品。
“父亲安,大哥安。”
他躬身行礼,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苏公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嗯”了一声。
苏砚看着他,开口道:“二弟,听说你捡了块石头?拿出来我看看。”
苏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神飞快地闪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就是块普通的黑石,看着好玩捡的,不值当大哥看。”
“拿出来。”苏公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泽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摸出了那块石头。
石头只有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坑坑洼洼,没有光泽,看着确实像块普通的河边碎石。可刚一拿出来,正厅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烛火轻轻摇曳,火苗都变矮了一截。
苏砚心里一沉。
这气息……
不对。
不是妖气,不是魔气,是一种更沉、更冷的感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吸走了所有的光和热。
“哪里捡的?”苏公皱起眉,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
“城外乱葬岗。”苏泽小声道,“我看着稀奇,就捡回来了。父亲要是不喜欢,我这就扔了。”
“扔了吧。”苏公摆摆手,面露嫌恶,“晦气。”
“是。”
苏泽把石头收回去,躬身告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砚正好抬眼,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那一眼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怯懦,只有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像淬了毒的针,一闪而逝。
苏砚心里咯噔一下。
等他再细看的时候,苏泽已经低下头,快步走出了正厅,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这孩子,越来越上不得台面。”苏公嗤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砚儿,下个月的商会大会,你准备一下,到时候由你代表苏家出席。”
“是,父亲。”
苏砚压下心里的异样,应声答道。
他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一个庶出的弟弟,手里没权没势,能翻出什么浪来。
那块石头虽然邪性,想来也只是块普通的阴寒矿石,扔了也就没事了。
他没看见,苏泽走出正院后,靠在廊柱上,指尖摩挲着怀里的黑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石头贴在他的胸口,丝丝缕缕的黑气顺着皮肤钻进他的身体里,顺着血脉游走。
他的眼神越来越亮,里面翻涌着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怨毒、贪念与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苏砚生来就是嫡子,就能继承万贯家财,就能高高在上地俯视他?
凭什么他苏泽就要一辈子窝在偏院,做个没人在意的庶子?
黑石在怀里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怨念。
快了。
很快就不一样了。
苏泽低下头,遮住了眼底的疯狂,快步走回了偏院。
院门关上的瞬间,偏院的阴影里,缓缓走出几个身着黑衣的人。
气息阴冷,腰间佩着弯刀,是三十六城臭名昭著的沙匪。
“二公子,都安排好了。”为首的沙匪躬身道,“中秋夜动手,里应外合,保证万无一失。”
苏泽抬起头,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怯懦。
他笑了笑,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记住了,苏公和那些老东西,留着口气。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苏家是谁的。”
“至于苏砚……”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黑石。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他跪在我面前,求我饶他一命。”
“是!”
黑衣人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阴影里。
偏院重新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院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中秋夜。
还有三天。
苏宅里依旧一片祥和,账房的算盘声还在响,后厨在准备中秋的宴席,丫鬟婆子们穿梭忙碌,欢声笑语时不时飘出来。
锦绣堆里,寒芒早已暗伏。
没人知道,三天后的月圆之夜,这座百年望族,会迎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也没人知道,那块不起眼的黑色碎石,会是这场悲剧的起点,也是归墟之力渗透进玄黄三十六城的第一枚楔子。
楚河站在接待室的光幕前,看着执念残像里一幕幕闪过的画面,指尖微微发凉。
这是归令自带的执念投影——持有者登岛的瞬间,神魂里最深刻的记忆会自动投射在光幕上,代理人有权限查看,方便对接流程,却严禁泄露外传。
上周的将军和流云宗少宗主,他都只看了个大概,没太往心里去。
可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细。
黑色的石头。
城外的黑雾。
凭空消失的人。
和他院子里枯死的青叶草,和张代理人的神魂湮灭,和拍卖会上的虚空碎石,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邪祟。
是同一种东西。
是从归墟里漏出来的力量。
楚河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原来不是只有边缘小世界出事了。
玄黄三十六城这种诸天核心的富庶之地,也已经被渗透了。
那下一个呢?
下一个会是哪里?
他抬头看向传送阵。
倒计时还有两个时辰。
这个叫苏砚的人,正在逃亡路上,正朝着拍卖岛的方向赶来。
或者说,正朝着这场用全部人生换一场真相的交易,一步步走来。
楚河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涌。
他只是个代理人。
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这个人来,等他做出选择,等这场悲剧走完最后一程。
石室里很安静,只有光幕上的画面还在缓缓流淌。
中秋的月亮慢慢升起来了,又大又圆,银辉洒在苏宅的飞檐瓦当上,温柔得像一场梦。
而梦碎的声音,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