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的光束在林道尽头消失后，凌啸龙没回屋，也没睡。
他站在主屋门前，手按铜符，盯着北面那片黑压压的林子。风还在刮，麦田起伏，像有东西藏在里面往前爬。他知道，那些车声不是一辆两辆，是成串来的。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快了。
他转身进屋，取出手电和扳手，走到铁门边。蹲下身，拧松警报线接头，把蜂鸣器调到低敏档，又用布条裹住铜钉尖角。这玩意儿夜里能防偷袭，白天不能乱响。来人要是带着相机和文件夹，踩中绊线炸出一声尖叫，反倒显得心虚。他要的是稳，不是吓。
弄完，天刚露白。他回屋冲了把脸，换上件干净牛仔外套，袖口磨得发白，但没破。右腕绷带重新缠过，故意露出一角暗红纹路——不是炫耀，是提醒。谁要是忘了这是谁的地盘，看看那纹，就知道这手砸过多少骨头。
战斧挂回腰后，铜符贴在掌心摩了三圈。他走出门，黄狗从窝里起身，甩了甩耳朵，跟在他左后半步位置。一人一犬沿着围栏走了一圈，每根木桩、每段铁丝都看过。他在西墙拐角停下，蹲下摸了摸地。土是松的，昨夜有人踩过，鞋底纹路浅，走得急。不是巡边的弟子，是外人留下的脚印。
他站起身，没补土，也没遮痕。让他们知道被发现了也好——既没躲，也没追，这就是态度。
七点整，第一辆车到了。
皮卡，没挂牌，车身上沾着泥。下来两个男人，一个扛摄像机，一个拎录音笔，胸前挂着记者证。后面还跟着一辆小轿车，下来个穿灰西装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本子，目光直奔主楼。
凌啸龙没迎上去，也没喊话。他走到铁门内侧，搬出一张旧木桌，放上茶壶和三个粗瓷碗。水是刚烧的，冒着白气。他坐下，倒茶，等他们走近。
“凌先生？”扛摄像机的男人先开口，“我们是《西部纪事报》特派记者，想就灵葫牧场的文化保护情况做个专题报道。”
凌啸龙点头，示意桌上有碗。
女人走过来，翻开本子：“我是县社区发展办公室观察员李素琴。根据近期公众反馈，我们对海外华人聚居点的社会功能展开例行调研。”
凌啸龙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烫嘴。他放下碗，说：“坐。”
两人对视一眼，绕过桌子坐下。摄像师想往里拍，被凌啸龙抬手挡住。
“可以记，可以问，”他说，“但镜头不进院。这里是家，不是展览馆。”
李素琴笔停了一下，又写：“您是否承认接受政府监管？”
“我没逃税，没违法。”他说，“土地是我祖父用血汗换的，登记材料三天内会交到你们手上。人是我收留的，名单自愿申报，不归你管，也不归警察管。他们在这吃饭、睡觉、干活，没人打人放火。你要查账，我有账本。你要看房，我开门。但别拿程序压人，我不吃这套。”
他说话不快，字字清楚。右手始终搁在桌上，离战斧柄三寸。
李素琴合上本子：“我们会提交报告，建议纳入地方文化遗产试点项目。”
“随你们写。”他说，“但我不会为一块牌子低头。”
记者想追问境外资金，凌啸龙直接打断：“基金会备案号在县政府网站可查，资金来源全是华人捐款，一笔美元都没从敌国来。你要不信，去查。”
两人再问不出什么，收起设备走了。
中午前，又来了三拨人。有本地商会代表，送了袋米和两床被；有教会牧师，想办联合祷告会，被婉拒；还有两个自称文化学者的，话里套话，问他“是否信奉某种传统组织”。凌啸龙盯着他们看了十秒，说：“我只信自己站的地。”
他们都走了，没人闹事。
午后一点，公路尽头扬起一片尘土。
一辆黑色轿车驶入视野，无标识，玻璃深 tinted。车停稳，三人下车。领头的男人胸口别着徽章——国际文物保护联盟北美分会，名字模糊不清。另外两人穿着战术夹克，眼神扫视围墙、瞭望台、练功场，动作专业。
“凌先生。”那人开口，声音冷，“我们有权对涉嫌文物藏匿地进行实地勘察，包括所有建筑与地下设施。”
凌啸龙站在铁门内，没动。
“你没有权。”他说，“这里不是犯罪现场，是私人领地。你要查，走法律程序，提交申请。我可以请律师对接。”
“你不配合，会影响评估结果。”
“我从不要求你们评。”他说，“想进，得有人证、有第三方在场、有书面许可。否则，一步都不能踏进来。”
对方脸色沉下。正要说话，远处传来引擎声。
五分钟后，三辆皮卡陆续抵达。车身上印着“唐人街民生互助会”“温哥华华工协会”字样。十几个人下车，有老有少，手里举着横幅：“支持灵葫守护中华根！”“海外华人有权守家园！”
紧接着，当地报社的记者也到了，还带着直播设备。
凌啸龙提高声音：“各位乡亲，今天有‘国际组织’要进我家搜查！我没偷没抢，国宝早交国家，牧场只收流离失所的同胞！他们不说程序，不讲证据，就想硬闯！大家说，能让他们进吗？”
人群吼起来：“不能！”
黑衣人脸色变了。领头的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很快收到回复。他收起设备，说：“我们仅作外围记录。”
“请便。”凌啸龙让开半步，“拍照可以，越界不行。”
他们只在铁门外绕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匆匆上车离去。
围观的人群散去前，有个老头递给他一封信，说是三十位老侨民联署的声援书。凌啸龙接过，道谢，亲手塞进调度室抽屉。
天黑前，他回到调度室。
煤油灯亮着，光比昨晚更暗。他翻开登记簿，用铅笔在三栏写下名字：**可信**、**存疑**、**敌意**。每一行后面标注来意、语气、随行人员特征。他在“国际文物保护联盟”下面画了个叉，旁边写：“伪中立，实为财阀马前卒。”
做完这些，他合上本子，走向后院。
练功场地面铺过碎石，踩上去咯吱响。他脱掉外套，解开绷带，露出右腕八卦纹。火盆早就堆好，他划燃火柴，一点一点引燃。火焰腾起，照出他半边脸。
他赤手空拳，站定，吸气，出拳。
不是快招，也不是杀式，是一套最基础的八极小架。动作慢，但每一寸肌肉都在绷紧，每一脚落地都震得碎石微移。黄狗卧在火盆旁，眼睛盯着他，耳朵随着拳风轻抖。
一圈打完，他收势，额头出汗，呼吸平稳。
拳头要硬，脑子更要清。
他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颗星。
火还在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