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苏宅正院里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回廊。
三十六城的习俗,中秋要阖族宴饮,拜月祈福。苏家作为首族,宴席摆得格外隆重。正厅里坐满了族中长老与各房主事,白玉案上摆满了灵米糕、蟹黄酥、陈年的桂花酿,杯盏碰撞声、谈笑声、丝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要溢出来。
苏公坐在主位上,穿着锦袍,捋着胡须,听着长老们奉承的话,脸上带着几分志得意满。苏砚坐在左手边,一身月白锦袍,温润端方,时不时起身给长辈们敬酒,应对得周全得体。
苏泽站在苏公身后侍酒,垂着眼,一脸恭顺,布菜斟酒都做得恰到好处,连最挑剔的二长老都夸了一句“二公子如今也沉稳了”。
没人察觉他袖口里的手,正死死攥着那块黑石。
石头贴着手心,丝丝缕缕的凉气顺着血脉往骨子里钻,像有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怂恿着,叫嚣着,把二十多年的不甘与怨毒,一点点熬成了淬毒的刀。
“父亲,各位长老,我敬大家一杯。”苏泽端着酒杯上前,低着头,声音温顺,“往年都是大哥撑场面,我笨嘴拙舌的,帮不上什么忙。以后我一定多跟大哥学,替父亲分忧。”
“好,好。”苏公难得给了他个笑脸,举杯抿了一口,“你有这份心就好。”
苏泽笑了笑,仰头把酒饮尽。
放下酒杯的瞬间,他抬眼看向苏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苏砚恰好抬眼,心里莫名一紧。
还没等他细想,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什么人?!”
护院的喝骂声刚起,就戛然而止,像被掐断了脖子的鸡。
正厅里的喧闹瞬间停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院门口,丝竹声戛然而止,空气里的喜庆劲儿一下子冷了下来。
“怎么回事?”苏公皱起眉,沉声喝道,“护院队!去看看!”
话音未落,外院突然腾起冲天的火光。
红的火,黑的烟,顺着风卷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糊味。紧跟着,密集的脚步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潮水般涌过来,越来越近。
“有刺客!”
“护院阵!启护院阵!”
长老们慌了神,纷纷起身往外看。苏砚猛地站起来,伸手就去摸案边的佩剑——苏家虽以商立家,嫡子却是从小修过基础剑法的。
可护院阵没有任何反应。
本该亮起的阵纹纹丝不动,连半点灵光都没有。
“阵……阵被破了!”管事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不知道谁动了阵眼,护院阵全废了!沙匪!是沙匪杀进来了!”
沙匪?
满座皆惊。
玄黄三十六城戒备森严,沙匪常年在边境流窜,怎么敢闯苏家?
苏砚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头看向苏泽。
苏泽站在原地,没慌,没乱,甚至还笑了一下。
他慢悠悠地从袖口里拿出那块黑石,托在掌心。漆黑的石头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丝丝缕缕的黑雾从石头里散出来,缠上他的手腕。
“是我引的。”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滚烫的油锅里。
“阵眼也是我动的。”
“你——!”苏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逆子!你疯了!”
“疯?”苏泽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扭曲,“我是疯了!凭什么你眼里只有苏砚?凭什么苏家万贯家财,生来就是他的?我也是你儿子!我就配一辈子窝在偏院,做个见不得人的庶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掌心的黑石微微发烫。
黑雾顺着他的脚边蔓延开,所过之处,地砖都泛起了霜白的寒气。离得近的一个小厮刚想喊,被黑雾扫到胳膊,整条手臂瞬间就枯了下去,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黑灰,疼得小厮满地打滚,惨叫都变了调。
满厅骇然。
“这……这是什么邪术?!”二长老吓得往后缩,脸色惨白。
“邪术?”苏泽嗤笑一声,“这是宝贝。是它告诉我,我不该就这么窝囊一辈子。苏家,该换个主人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冲进来一群黑衣沙匪,个个手持弯刀,浑身是血,见人就砍。原本热闹的正厅瞬间变成了修罗场,尖叫、哭喊、兵刃入肉的声响成一片。
长老们带来的护卫上前抵挡,可哪里是沙匪的对手。更诡异的是,沙匪身上都带着淡淡的黑雾,刀上沾了黑气,砍在人身上,伤口不会流血,只会快速发黑溃烂,连灵气都挡不住。
“苏泽!你勾结沙匪,残害同族,就不怕天打雷劈吗!”大长老拄着拐杖怒喝,话音刚落,就被冲过来的沙匪一刀砍在胸口。
黑气顺着伤口蔓延开,大长老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眼睛还圆睁着,死不瞑目。
“同族?”苏泽踩着满地的血往前走,“他们拿我当同族过吗?”
他走到苏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父亲。
苏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这个孽障……”
“孽障?”苏泽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脸,动作轻慢又羞辱,“父亲,你好好看着。看着你最看重的嫡子,怎么死在我面前。看着你守了一辈子的苏家,怎么改姓苏,我的苏。”
他抬眼,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苏砚身上。
“大哥,跑什么啊?”
他笑着,语气亲昵得像小时候兄弟俩玩耍,“咱们兄弟俩,好好聊聊。”
苏砚攥着剑,浑身冰凉。
他看着熟悉的长辈一个个倒下,看着从小长大的宅院被火光吞噬,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怯懦的弟弟,变成了索命的恶鬼。
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
昨天他们还在正厅里说话,父亲还在叮嘱他商会的事,福伯还在给他送刚做好的桂花糕。
怎么一夜之间,就全变了?
“少主!走啊!”
福伯的声音猛地拉回了他的神志。老管家浑身是血,不知道从哪冲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密道!后院有密道!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福伯……”苏砚声音发颤,“我爹他……”
“老爷自有分寸!再不走就全完了!”福伯咬着牙,拽着他就往后院跑。身后沙匪追了上来,刀风擦着苏砚的后背过去,划破了锦袍,带出一道血痕。
福伯反手一刀逼退沙匪,拉着苏砚跌跌撞撞往后院跑。
身后的喊杀声、惨叫声、火光,越来越远,却又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苏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他从小锦衣玉食,熟读诗书,学过剑法,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前一刻还是阖家团圆的中秋夜,下一刻就是家破人亡的修罗场。
密道入口在假山下,很隐蔽。福伯推开石门,把苏砚往里推:“少主,你先走,我去引开他们。”
“福伯!一起走!”苏砚攥着他的手。
“老奴这条命是苏家给的,该还了。”福伯笑了笑,脸上的血痕显得格外悲壮,“少主,好好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他不等苏砚再说,猛地把人推进密道,反手关上了石门。
外面传来沙匪的喝骂声、兵刃碰撞声,还有福伯闷哼的声音。
然后,渐渐没了动静。
苏砚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保护不了父亲,保护不了族人,保护不了福伯。他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黑暗的密道里,听着外面的人一个个死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了。
只有火光噼啪作响,烧着这座百年宅院。
苏砚顺着密道往外爬,出口在城外的乱葬岗。
他爬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冷又白。
远处的苏宅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从小长大的家,他的亲人,他的一切,都在那片火光里,烧成了灰烬。
苏砚瘫坐在地上,看着那片火光,像丢了魂一样。
风卷着黑灰吹过来,落在他的脸上、身上。他一身沾血的锦袍,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分苏家嫡子的温润模样。
他想起苏泽最后那句话。
“好好活着,我等着你回来找我报仇。”
报仇?
他拿什么报仇?
苏泽有诡异的黑石,有沙匪撑腰,掌控了整个苏家,掌控了三十六城的商路。他现在就是个丧家之犬,连活下去都难。
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裹得他喘不过气。
他甚至想,干脆冲回去,死在家里算了。
可他不能。
福伯用命换他逃出来,父亲和族人的仇还没报,苏家的清白还没昭雪。
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苏砚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他的手在地上碰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
低头看去,是一块小小的、黑色的令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令牌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归”字,入手微凉,顺着指尖往神魂里钻。
与此同时,一道模糊的意念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往东南走。
有一处地方,能实现你任何愿望。
苏砚攥紧了令牌。
任何愿望?
报仇雪恨,还苏家清白,让所有背叛者付出代价。
真的……可以吗?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天色蒙蒙亮,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里,看不清前路。
身后是燃烧的家,是血海深仇。
身前是未知的路,是虚无缥缈的希望。
他没有退路了。
苏砚把令牌揣进怀里,裹紧了身上的破袍子,一步一步,往东南方向走去。
背影单薄,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乱葬岗的风卷着黑灰,吹过他的脚印,很快又抹平了痕迹。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像是一场悲剧,才刚刚开始。
接待室里,光幕上的画面渐渐暗了下去。
楚河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见过不少生离死别,在拍卖岛待了百年,见惯了起落沉浮。可这么鲜活的一场灭门惨案,透过执念残像砸在眼前,还是让他心口发闷。
他想起自己刚上岛的时候,也是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才做了代理人。
某种程度上,他和这个苏砚,是一样的人。
都是被命运推着走,没得选。
“还有多久?”
楚河低声问了一句,问的是系统,也是问自己。
光幕上跳出一行字:
【预计抵达时间:一个时辰。
执念纯度:持续攀升中,当前128%。】
128%。
全部修为,全部记忆。
换一场大仇得报,换家族清白昭雪。
值吗?
楚河不知道。
他只知道,等这个人真的站在面前,听到代价的时候,一定会挣扎。
就像每一个被执念困住的人一样。
他走到传送阵旁,静静等着。
石室里很安静,只有光幕微弱的光。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一个亡命徒,走完最后一段路。
也足够一场悲剧,走到最终的结局。
楚河抬眼,望向墙壁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那个正一步步走来的年轻人。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
往后,还会有更多。
归墟的黑雾还在蔓延,诸天的悲剧还在上演。
归令会一枚接一枚地落下来,把一个又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带到这座岛上。
用他们最珍贵的东西,换一场镜花水月的圆满。
而他这个代理人,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走。
像一个沉默的看客。
看着一场又一场悲剧,开幕,又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