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市入了秋,梧桐叶黄了半边。长青公司上市后的第二十八年,郑阅五十三岁。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安安静静地流,安安静静地往前走。他已经完全从公司退了下来,董事长也不挂了,所有的职务都交给了林知夏和周子衡。他不再去公司,不再开会,不再签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每天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喝着那杯热拿铁,晒着太阳,看着梧桐叶从绿变黄、从黄变落、从落变光。
郑念每天下班后都会带着陆念来看他。陆念已经三岁了,上幼儿园了,会背唐诗了,会唱儿歌了,会画简笔画了。她最喜欢画的是太阳,圆圆的,黄黄的,旁边画几道线,代表光。她每次画完都会举到郑阅面前,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问他哪里好看,他说哪里都好看。她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他看着她笑,也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
“外公,你笑的时候和我一样。”她说。
“嗯。一样。”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外公的外孙女。”
她想了想,没想明白,低下头,继续画画。她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太阳,占了整张纸,旁边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大,一个小。大的是外公,小的是她。她把画举到他面前。
“外公,这是你。这是我。我们在晒太阳。”
他接过画,看了很久。“好看。”他说。
“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
“外公,你眼睛红了。”
“没有。进东西了。”
“什么东西?”
“灰尘。”
她伸出手,在他眼睛上吹了吹。“好了,吹掉了。”
他笑了,她也笑了。
长青市入了冬,梧桐叶落光了。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刘琼六十二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她的腿不好了,走久了会疼,医生说是骨质疏松,要多补钙,多晒太阳。她每天喝牛奶,吃钙片,坐在阳台上和郑阅一起晒太阳。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棵并肩站了快三十年的老树,枝叶在风中交缠,根在地下相握。
“郑阅。”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说,我们还能晒多久的太阳?”
“很久。”
“多久?”
“很久很久。”
“你骗人。人都会死。”
“会。但不会那么快。我们还要看陆念长大,看她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工作,结婚,生孩子。还有很多事没做。”
刘琼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背驼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和当年坐在图书馆靠窗位置的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
“郑阅。”她轻声叫他。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回到过去。”
他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不后悔。因为如果没有回来,我不会遇到你。不会遇到郑念。不会遇到陆念。不会遇到这些。”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我什么都遇到了。什么都不缺。”
长青市入了春,梧桐树冒出了嫩芽。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陆念五岁了,上幼儿园大班了。她学会了很多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了,“陆念”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念”字上面的“今”写得像个梯形,下面的“心”写得像个倒三角。郑念说写得不好看,重写。她重写了一遍,还是不好看。她嘟着嘴,不高兴。
“外公,我写不好。”她把本子举到郑阅面前。
郑阅接过本子,看着那两个字。“好看。”他说。
“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因为是你写的。”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外公,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外公。”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不说我写得不好。你总是说好看。”
“因为本来就好看。”
她笑了,扑进他怀里。
长青市入了夏,梧桐树绿得发黑。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陆念六岁了,上小学一年级了。她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上面印着一只独角兽,闪闪发光。她很喜欢这个书包,每天都背着,不肯换。郑念说书包脏了,该洗了。她说不要洗,洗了独角兽会掉。郑念说不会掉,她说会掉。最后没洗,书包越来越脏,独角兽还是闪闪发光。
“外公,我今天考试了。”
“考了多少分?”
“一百分。”
“厉害。”
“老师表扬我了。老师说,陆念,你是第一名。”
“那你开心吗?”
“开心。但小明不开心。他考了六十分。他妈妈说他笨。”
陆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外公,他笨吗?”她问。
“不笨。每个人擅长的不一样。有些人擅长数学,有些人擅长语文,有些人擅长画画,有些人擅长跑步。你擅长学习,小明可能擅长别的。”
“小明跑步很快。他跑得比全班都快。”
“那就是了。他擅长跑步,你擅长学习。你们都很厉害。”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外公,你擅长什么?”
“晒太阳。”
她想了想。“那我也要擅长晒太阳。”
他笑了,她也笑了。
长青市入了秋,梧桐叶黄了半边。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陆念七岁了,上小学二年级了。她学会了很多字,会读很多书了。她最喜欢读的是那本《你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每一天》,书已经很旧了,封面磨破了,书角卷起来了,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她每次来都要让郑阅给她读一段。
“外公,今天读哪一段?”
“你想读哪一段?”
“读妈妈小时候的。”
郑阅翻开书,找到了郑念小时候的那几页。他的手指在发黄的纸页上慢慢滑动,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陆念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读,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
她睡着了,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还在。他合上书,把她抱起来,走进屋里,放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关了灯,走出来,关上门。
刘琼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她睡着了?”她问。
“睡着了。”
“梦里笑了。”
“嗯。笑了。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也许梦到了你。”
郑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郑阅。”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说,她能记得多少?”
“记得不多。但她会记得,小时候外公给她读过故事。她靠在外公肩膀上,听着外公的声音,睡着了。”
“这就够了。”
“嗯。这就够了。”
长青市入了冬,梧桐叶落光了。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陆念八岁了,上小学三年级了。她学会了很多事,会自己穿衣服,自己刷牙,自己洗脸,自己吃饭,自己写作业。她不需要人照顾了,但她还是喜欢来外公家,因为外公会给她讲故事,外婆会给她做好吃的,妈妈会陪她画画,爸爸会陪她下棋。她喜欢这里,比喜欢自己家还喜欢。她说,外公家是全世界最好玩的地方。
长青市入了春,梧桐树冒出了嫩芽。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郑阅五十六岁了。刘琼六十五岁了。郑念三十二岁了。陆念九岁了。时间过得很快,快到一眨眼,梧桐叶从绿变黄,从黄变落,从落变光。快到一眨眼,陆念从躺到坐,从坐到爬,从爬到走,从走到跑。快到一眨眼,郑阅的头发从花白变成全白,刘琼的腿从能走变成走不远。他依然每天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喝着那杯热拿铁,晒着太阳。她已经不能再走了,她只能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晒太阳。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棵并肩站了快三十年的老树,枝叶在风中交缠,根在地下相握。
陆念跑过来,手里拿着那本《你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每一天》。
“外公,今天读哪一段?”
“你想读哪一段就读哪一段。”
她翻开书,翻到一页,看着上面的字。“五月三十一日,晴。今天他坐在我对面。穿了一件白T恤,左边领角有一道折痕。我假装在看书,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因为他在看我。他怎么知道我在看他的?”她抬起头,看着郑阅。“外公,外婆在看你。你知道吗?”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在看她。”
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和他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爸一模一样的弧度,和郑念一模一样的弧度,和陆念一模一样的弧度。他把阳光披在肩上,把岁月踩在脚下,把爱藏在心里。他看着眼前的梧桐树,它们又长高了,枝叶更茂盛了,根扎得更深了。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我们还在,我们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