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外的官道上,风很大。黄沙被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苏问心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膝头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刺痛从膝盖蔓延到整条腿。他没有停。
沈惊蛰跟在他身后,落后两步。燕十七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身后。常不语背着药箱,顾长安抱着账册,裴千面走在最边上,手里攥着舆图。六个人,沿着官道往北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去哪。都知道了。北山。殷无极跑回了北山。
官道两侧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白的天,像一具具干枯的骨架。远处的山峦被雾气遮住了,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岔路口到了。苏问心停下来,站在路口,看着两条路。一条往西北,通北山前哨。一条往东北,通东边的营寨。灰衣人之前领人进山,走的是东北方向。
“往哪边走?”燕十七问。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车辙。车辙很深,是重车碾过的。窄轮,轮距二尺七寸,和同仁堂后巷的印子一样。车辙往东北方向去了。
“这边。”他站起来,往东北方向走。
燕十七跟上来,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车辙是新的。昨天夜里刚碾过。”苏问心的声音不大。“殷无极在往东边的营寨运东西。不是粮草,是人。他在把人往最后的地方送。”
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树冠交错,遮住了天光,路面只剩斑驳的光影。燕十七走在前面探路,每一步都用脚尖轻点地面,避开枯枝碎石。苏问心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沈惊蛰、常不语、顾长安、裴千面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几间屋舍。不是前哨那样的连片营房,是几间孤零零的木屋,散落在山坡上。木屋没有窗户,只有门。门是锁着的,门上挂着铜锁,锁是新的。
苏问心走过去,摸了摸锁。锁是冷的。
“这里不是营寨。”常不语环顾四周。“是仓库。”
“仓库?仓库里藏的什么?”燕十七问。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细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锁开了。他推开门,门后是一股霉味,混着陈旧的木材气息。屋里堆着麻袋,摞得整整齐齐,一直摞到屋顶。他走过去,用刀割开一个麻袋,粮食从里面流出来。
“粮。”他低声说。“够一百人吃半年的。”
燕十七又割开几个麻袋,有的是粮,有的是盐,有的是腌肉。他又走到墙角,打开一只木箱,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弓箭箭头,一捆一捆,用油纸包着。
“兵器。”他的声音很沉。“殷无极在北山藏的不止兵,还有粮和兵器。他把这里当成了最后的退路。”
苏问心没有说话。他转身出了木屋,继续往山上走。山坡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燕十七放慢脚步,等苏问心跟上。
“你膝盖不行了,别再走了。”
“能走。”苏问心咬着牙,扶着路边的树根,一步一步往上爬。
又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道木栅栏。栅栏很高,顶端削尖了,像一排长矛。栅栏后面是一排排木屋,比前哨的营房规整得多。木屋之间有兵卒走动,穿着灰色短褐,腰悬佩刀。
“到了。”燕十七蹲下来,压低声音。
苏问心也蹲下来,从灌木丛后面往外看。营寨里至少有五六十人,有的在巡逻,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擦拭兵器。营寨最里面有一座大屋,比其他的都大,门前站着两个兵卒,手持长矛。
苏问心盯着那座大屋,看了很久。
“殷无极在里面。”他说。
“你怎么知道?”沈惊蛰问。
“那两个人站得太直了。不是普通兵卒,是亲兵。殷无极的亲兵。”
营寨里的人越来越多。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木屋里出来的。他们像蚂蚁一样,从各个木屋里涌出来,在空地上列队。一个身穿黑衣的人站在队列前面,看不清脸,但他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不动了。他抬起手,挥了一下,队列开始往东走。
“他要走。”燕十七的声音很沉。“他要带人走。”
“往东走。”苏问心站起来。“东边有路,出关。”
“那我们怎么办?”沈惊蛰问。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穿黑衣的人——殷无极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跟上去。不能跟丢。”
六人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沿着山坡的小径往东走。队列在前面,他们在后面,隔着半里地。不敢太近,怕被发现;不敢太远,怕跟丢。
殷无极的人走得不快,但很稳。他们不说话,不回头,只是走。像一群鬼魂,在晨雾中飘动。
苏问心的膝盖越来越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燕十七扶着他,沈惊蛰在前面探路,常不语背着药箱走在最后面。顾长安抱着账册,裴千面攥着舆图,手指发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马车,马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殷无极的人开始往马车上装东西,动作很快,但没有声音。
苏问心蹲在树丛后面,看着殷无极。他站在马车旁边,指挥着兵卒搬东西。他的脸还是看不清,但他的身形苏问心认得——瘦削,挺拔,站在人群中,像一根钉子。
殷无极忽然停下来,往苏问心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问心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动。殷无极看了几息,转过身,继续指挥。
“他看见我们了。”燕十七的声音很低。
“看见了。”苏问心说。“但他没动。他不想在这里动手。”
“为什么?”
“因为这里离京城太近。动手了,他就会暴露。”
马车装好了。殷无极上了第一辆马车,兵卒们上了后面的马车。车队开始往东走,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黄沙。
苏问心站起来,看着车队消失在晨雾中。
“追。”他说。
他追了一步,膝盖一软,摔倒在地。燕十七扶起他。
“别追了。”沈惊蛰的声音很低。“追不上了。他是马车,我们是腿。追不上了。”
苏问心坐在地上,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晨雾越来越浓,把整个山野都罩住了。他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他闭上眼,喘了几口气。
“跑不了的。”常不语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跑不了的。京城外面是山,山外面是关,关外面是草原。他跑不出关的。宁王在前面等他。”
苏问心睁开眼,看着常不语。
“你怎么知道?”
常不语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纱布和药粉,给苏问心包扎膝盖。
“猜的。”
苏问心没有说话。他靠在树上,看着天。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
沈惊蛰站在路边,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像一截枯木桩子。燕十七蹲在路边,把刀抽出来半寸,又插回去。顾长安抱着账册,裴千面攥着舆图,常不语蹲在地上收拾药箱。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问苏问心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已经跟丢了。
殷无极跑了。
跑去了哪里,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