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的震颤越来越烈,头顶的玉砖簌簌往下掉渣,金黑两色的光团在半空中疯狂绞杀,尖锐的嗡鸣声刺得人脑仁生疼。禁制纹路忽明忽暗,像随时都会崩碎的弓弦,一旦炸开,整间接待室连带着里面的人都会被空间乱流绞成齑粉。
楚河下意识将苏砚往身后挡了挡,指尖扣住了腰间的代理人令牌——他很清楚,凭他这点微末修为,真要是禁制炸了,令牌护不住两个人,最多能保他自己留个全尸。可他还是挡了,不是心软,是这人要是死在接待室,任务失败,他也得跟着受罚,贬去培育窟和死没什么区别。
就在光团膨胀到极致、眼看就要炸开的瞬间。
砰——
禁制门被人从外面强行破开。
林墨的身影闪身而入,黑色执事袍猎猎作响。他抬手便是一道淡金色的规则之力,精准拍在光团最核心的位置。那股力量极纯、极稳,像一块寒冰砸进滚油里,金黑两色的疯狂绞杀骤然一滞。
“退到墙角。”
林墨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可指尖凝结的规则之力比往常凝实了数倍。他指尖飞快掐动法诀,墙壁上的禁制纹路随之亮起层层叠叠的暗纹,一道又一道加固阵法叠加上去,将失控的光团一点点往里压缩。
楚河立刻拽着苏砚退到角落,后背紧贴冰冷的石壁。他抬头看着林墨的背影,心里暗暗吃惊——他早知道执事级别的人物修为高深,却没想到能凭一己之力压住失控的归令契约。那可是规则之力凝成的契约,连道祖境都不敢轻易触碰。
苏砚脸色惨白,肩膀的伤口因为刚才的震荡再次崩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晕开一小片黑褐色的痕迹。他死死盯着半空中那团纠缠的光,盯着那丝丝缕缕的黑雾,眼神里满是茫然与后怕。
他认得这黑雾。
苏泽手里的黑石,散出来的就是这种气息。
为什么……拍卖岛的东西,会和苏泽的邪石有反应?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里冒出来,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不可能。拍卖岛是传说中的圣地,是能实现任何愿望的地方,怎么会和那种邪性的东西扯上关系。
半空中,林墨的指尖已经渗出了淡淡的金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黑雾里带着的湮灭属性,正在一点点啃噬契约的规则之力。就像白蚁蛀堤,看着细微,却无孔不入。这不是普通的外物干扰,是两种同源力量在互相牵引。
归令契约,本身就带着极淡的湮灭基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规则刻印在神魂里,不该他知道的,想都不能多想。他只需要按流程处理异常,上报数据,就够了。
“镇。”
林墨低喝一声,指尖猛地往下一压。
所有叠加的禁制同时收缩,金色的规则之力化作一道牢笼,将黑雾死死困在契约核心。金黑两色再次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石室狠狠晃了一下,随即慢慢平稳下来。
光团渐渐收敛,重新变回那张泛着金光的契约纸,只是边缘多了一圈极淡的黑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悬浮的黑色碎屑已经被彻底湮灭,连一点灰都没剩下。
一切恢复平静,只有满地的碎石碎屑和微微发烫的墙壁,昭示着刚才的惊险。
林墨收回手,袖袍下的指尖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稳。他转身看向光幕,上面的数字还在疯狂跳动,迟迟定不下来。
“检测执念纯度,复核契约损伤度。”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毁掉半条商业街的失控,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楚河立刻上前,指尖在禁制上飞快点动。
光幕跳动了许久,终于缓缓定格。
【执念纯度:149%
契约损伤度:7%,可修复
异常原因:湮灭属性能量介入,引发规则共鸣
风险评级:乙级】
149%。
楚河心里一沉。
差百分之一,就到灵魂献祭档了。
就因为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黑色碎屑,执念纯度直接涨了十二个百分点。
归墟的力量,居然能放大执念?
这个结论让他后背阵阵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随着归墟封印越来越松动,诸天的执念只会越来越重,归令的纯度只会越来越高,以后150%以上的献祭档,会越来越多。
甚至……会出现远超150%的、从未有过的档位。
“修复契约,按原档位执行。”林墨扫了一眼数据,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湮灭能量残留已清除,不影响交易执行。”
“是,大人。”楚河应声,指尖落在禁制上,开始修复契约纹路。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光幕上刺眼的149%,嘴唇动了动:“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代价会变重吗?”
“仍在百二至百五档位内,代价不变。”楚河头也不抬地回道,“依旧是全部修为与全部记忆,时效二十四个时辰。阁下如果反悔,现在可以终止交易。”
终止交易?
苏砚愣住了。
他可以终止?
他可以带着记忆离开,回到诸天,继续做一个亡命徒,继续东躲西藏,继续看着仇人逍遥法外,看着苏家背负污名?
他做不到。
七天的逃亡,九死一生,他连死都不怕,还怕失去记忆吗?
就算忘了一切,至少仇报了,苏家清白了。
就算变成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废人,至少福伯和父亲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苏泽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我不反悔。”他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更坚定,“我要交易。”
林墨站在一旁,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了。
像在看一件即将进入流程的耗材,没有同情,没有鄙夷,什么情绪都没有。
“我在外面值守。”他对楚河丢下一句话,转身走出了接待室。禁制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内外重新隔绝开来。
走到门外,林墨才停下脚步,指尖一翻,一枚传讯令牌出现在掌心。他指尖飞快敲击,发送了一道加密讯息:
【丙字接待室发生乙级异常,湮灭能量介入归令契约,引发规则共鸣。
样本编号:归0319
执念纯度:149%
初步判定:归墟蔓延已影响归令体系。
请总管府批示。】
讯息发出去不过三息,就收到了回复。
只有短短四个字:
【持续监测,加密归档。】
是陈玄的批复。
林墨收起令牌,负手站在走廊里,身姿挺拔如松。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微弱的光,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映不出半分情绪。
他刚才撒谎了。
湮灭能量没有被完全清除。
有极细的一缕,顺着契约纹路渗了进去,藏在了最核心的位置,连系统检测都骗过了。
不是他清不掉,是规则指令里,没有“清除契约内湮灭残留”这一条。
规则没说要做的,就不能做。
他只需要记录、上报、执行。
至于这缕残留会带来什么后果,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林墨抬眼望向走廊深处,那里一片漆黑,看不到尽头。
神魂深处,又有一丝极淡的悸动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他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眉心。
最近这种错觉越来越频繁了。
是培育时留下的瑕疵吗?
回头该去总管府报备一下,做一次神魂检修。
接待室内,契约已经修复完毕。
金色的契约纸重新浮在半空中,边缘的黑边淡得几乎看不见。
楚河看向苏砚,语气平稳:“阁下确认无误的话,请神魂印记确认。契约即刻生效,愿望密室同步开启。”
苏砚深吸了一口气。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契约前,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禁制纹路。
只要按下去,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仇恨、清白、过往、记忆……所有的一切,都会在二十四小时后画上句号。
他抬起手,指尖还有些颤抖。
眼前闪过很多画面:小时候父亲教他打算盘,福伯给他买桂花糕,母亲在院子里晒书,中秋夜满院的红灯笼……
这些画面,以后他都不记得了。
也好。
忘了,就不疼了。
苏砚闭上眼睛,指尖重重按在了契约纸上。
嗡——
金光泛起,契约瞬间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他的眉心。
同一时间,石室侧面的墙壁缓缓裂开,露出了愿望密室的门。
门后是熟悉的苏宅。
不是中秋夜火光冲天的修罗场,是他记忆里最平和的模样。阳春三月,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好,花瓣飘落在青石板路上,风吹过,落英缤纷。
廊下,父亲坐在太师椅上看书,福伯端着茶走过去,笑着说着什么。远处的练武场上,护院们正在操练,喊杀声清亮。
一切都和他十五岁那年的春天一模一样。
苏砚站在门口,浑身剧震。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他以为他的愿望是报仇,是昭雪。
可真当熟悉的家出现在眼前,当活着的亲人出现在眼前,他才发现,他最深的执念,从来都不是恨。
是想回家。
是想回到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进去吧。”楚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二十四个时辰,从现在开始计时。时间到了,门会自动打开。”
苏砚没说话,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了进去。
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楚河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开。
他能透过禁制,隐约看到门后的景象。桃花漫天,少年笑着跑向廊下的父亲,福伯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
多好啊。
如果没有那场灭门之灾,他本该有这样安稳的一生。
楚河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回到桌后。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后的天空。
本该澄澈的春日晴空里,极高极远的地方,有一道极细、极淡的黑色缝隙。
像一只睁开的竖瞳。
和他在执念残像里看到的、玄黄城外乱葬岗上空的缝隙,一模一样。
楚河的脚步猛地顿住。
怎么会?
愿望密室里的景象,不是规则根据持有者记忆生成的吗?
为什么会有归墟裂隙?
是苏砚的记忆里本来就有,还是……那缕没被清除的湮灭残留,渗进了愿望实景里?
楚河的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归墟的力量,已经能通过归令,渗透进拍卖岛的规则体系里了?
这个念头太过恐怖,他连想都不敢深想。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到门边,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可就在这时,门后的天空突然暗了一下。
那道细缝,极轻微地、往两边扩了一丝。
极其细微,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楚河浑身的血液都快凉了。
它在变大。
在愿望密室里,在拍卖岛的规则之力构建的空间里,归墟裂隙在自己变大。
这根本不是记忆投影。
是真实的侵蚀。
楚河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了身后的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脸色发白,指尖微微发抖。
他发现了一个不该发现的秘密。
一个足以让他神魂湮灭的秘密。
归墟的力量,已经摸到拍卖岛的门槛了。
而归令,就是那扇被悄悄推开的窗。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代理人令牌突然剧烈发烫。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肤上。
楚河心里一紧,连忙掏出令牌。
令牌正面,那个暗金色的“归”字疯狂闪烁,一行猩红的文字直接撞进他的神魂里,带着刺耳的警报音:
【紧急预警:归令提前投放。
编号:归0320
预计抵达时间:三个时辰后。
对接人:楚河。
执念纯度预测:>160%,高危。
请即刻做好准备,不得有误。】
楚河瞳孔骤缩。
提前投放?
上周刚结束,距离下周六还有整整四天!
万年不变的归令铁则,居然连投放时间都乱了!
160%以上。
灵魂献祭档。
比之前所有的加起来都要危险。
他猛地抬头望向紧闭的愿望密室门,门后安安静静,桃花还在落,苏砚的人生正在倒计时。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汹涌的浪潮,已经在路上了。
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楚河能听出来,有林墨的,还有几个暗卫的。
显然,归令提前投放的警报,不止他一个人收到了。
禁制门外,林墨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楚河,开门。
总管府指令:归令体系异动升级,即刻起丙字接待室列为乙级管控区。”
楚河攥紧了令牌,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抬手伸向禁制门。
门后的世界还在继续,门后的悲剧还在落幕。
而门外,更大的风暴,已经到了眼前。
他只是个底层代理人,被浪潮裹着往前走,连回头的资格都没有。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禁制纹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进神魂里。
楚河忽然想起苏砚刚才站在契约前的样子。
决绝,又茫然。
像极了现在的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