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也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更稳地扶住我。

我靠着冰冷的岩壁，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积攒起一点力气，抬头观察我们所在的这个“缝隙”。它确实很小，长约两三米，宽不到一米，高度勉强能让人坐着。我们刚才躺着的地方，是相对平整的一片碎石地。在我们斜上方，大约一人高的地方，有一条狭窄的、倾斜向上的缝隙，那灰蒙蒙的微弱天光，就是从那里透进来的。缝隙很窄，估计只容一人勉强爬行。

“从那里……出去。”我指着那条缝隙。

许晚点点头。她先试着扒住缝隙边缘，用力向上探看，然后回头对我说：“上面好像是个大一点的空间，有光，但看不清楚。我先上去看看，你等我。”

“小心。”我哑声叮嘱。

许晚很瘦，动作也算灵活。她艰难地攀住岩壁凸起，脚蹬着粗糙的石面，一点点向上，挤进了那条狭窄的缝隙。碎石簌簌落下。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困惑：“陆燃！上来了！这里……好像是条通道！你等着，我拉你上来！”

她放下了一截不知从哪里找到的、看起来像是腐朽布条拧成的粗糙绳子。我把绳子在腰间缠了两圈，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抓住。许晚在上面用力拉，我在下面用脚蹬着岩壁，忍受着全身骨头都要散架的剧痛，一点点向上挪动。

短短一两米的爬升，耗尽了我和许晚最后的力气。当我终于从缝隙中探出头，被许晚连拖带拽地拉进上面的空间时，我们两人都瘫倒在地，只剩下剧烈喘息的份。

这里果然是一条通道。比下面的缝隙宽敞许多，大约一人多高，两人宽，向前后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光线比下面明亮一些，是一种均匀的、灰白色的冷光，仿佛来自墙壁本身，或者弥漫在空气里，看不到明显的光源。通道的墙壁和地面，是一种暗沉沉的、类似金属又像石头的材质，表面光滑，但布满了细微的、扭曲的裂纹。空气依然沉闷，带着那股淡淡的腥甜和尘土味，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陈旧的气息，像封闭了千百年的地窖。

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天然洞穴。也不像现代的建筑。

“这地方……好怪。”许晚坐起来，打量着四周，眉头紧锁，“我们到底在哪儿？归途街的地下？还是……别的地方？”

我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身体的疼痛和虚弱依然强烈，但至少能勉强行走了。我看向通道的两端。一端延伸向更深的黑暗，看不到尽头。另一端，在几十米外，似乎有个拐角，光线似乎也稍微亮一点。

“往……有光那边走。”我说。直觉告诉我，留在这条通道里不是办法。

许晚搀扶着我，我们沿着通道，慢慢向那个拐角挪去。脚步声在空旷光滑的通道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更添诡异寂静。墙壁上那些扭曲的裂纹，在手触摸时，有种冰凉的、仿佛有生命般的细微蠕动感，让人极不舒服。

走近拐角，那稍微明亮的光，并非来自出口，而是来自拐角另一侧通道的墙壁。那里的墙壁上，镶嵌着一些东西。

不是灯。是一些……模糊的、凝固的影像。

像老旧的胶片，又像是融化后又冻结的蜡像，浅浅地浮在暗沉的墙壁表面。影像很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些轮廓：提着邮包行走的背影，伏案书写的侧影，推开房门的动作，甚至还有……拆开信封的瞬间。所有的影像，都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动作的剪影，而且都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这些影像，无声地嵌在墙壁里，随着我们走近，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类似信号不良的滋啦声响起，影像也跟着波动、扭曲一下，然后又恢复凝固。

这里……记录着“邮差”工作的片段？是归途街崩塌后，残留的某种“记忆”？

我们屏住呼吸，从这些诡异的墙壁影像前快步走过，不敢多看。拐过弯，通道继续向前，但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向左的通道，光线更暗，隐约有风声传来。向右的通道，尽头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墙壁上的“影像”更多，也更清晰一些，甚至能看到一些信封上模糊的红字。

“走哪边？”许晚看着我。

我犹豫了一下。风声可能意味着有出口，但也可能通向更不可知的地方。而“影像”多的那边，或许能提供更多线索，但也可能更危险。

“左边。”我最终决定。先找可能的出路。我们的身体状况，经不起更多探索了。

转向左边的通道。风声果然更明显了，呜呜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过狭窄的孔洞。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坡度不大，但走起来更费力。我几乎把全身重量都靠在许晚身上，每一步都踩在虚浮和剧痛的边缘。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通道前方出现了亮光。不是墙壁的冷光，而是真正的、自然的天光！虽然也很昏暗，像是阴天的黄昏，但那确确实实是来自外界的光！

希望像一针强心剂，让我们精神一振。我们加快脚步，蹒跚着冲向那光亮的来源。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不规则的、被碎石和扭曲金属半掩的出口。天光就是从那些缝隙里透进来的。出口外，似乎是一个空旷的地方。

许晚先小心地扒开一些松动的碎石，探出头去查看。几秒钟后，她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混杂着惊愕、茫然，还有一丝不确定的放松。

“陆燃……我们……我们好像出来了。”她声音干涩地说，“但外面……我认不出来。”

我在她的帮助下，也艰难地挪到出口，向外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巨大的、难以形容的……废墟。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缓缓流动，看不到太阳。我们所在的出口，似乎位于一座巨大、残破的、类似某种工厂或大型仓库建筑的侧面底部。眼前是广阔的空地，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类似尘埃或灰烬的东西，踩上去松软无声。空地远处，散落着更多建筑的残骸，有的只剩下几堵焦黑的断墙，有的歪斜着露出锈蚀的钢筋骨架。更远的地方，影影绰绰，似乎有低矮起伏的轮廓，像是丘陵，又像是堆积如山的瓦砾。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焦糊气味，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腥甜，和通道里一样，但被风吹散了许多。风不大，但持续地吹着，卷起地上的灰白色尘埃，形成一小股一小股的尘旋，呜咽着掠过废墟。

没有声音。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车声，没有人语。只有风声，和一片死寂的、末日般的荒凉。

这里……绝对不是我们熟悉的城市，甚至不像是正常的郊野。

是归途街崩塌后，形成的某种“残骸空间”？还是说……我们被抛到了某个完全未知的地方？

“这……到底是哪儿啊？”许晚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显得格外微弱。

我摇摇头，心沉了下去。即使逃出了那个诡异的地道，我们似乎也并没有回到安全的世界。眼前这片废墟，比归途街那条寂静的街道，更加空旷，更加死寂，也更加让人绝望。

“看那边！”许晚忽然指向废墟的另一个方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大概几百米外，一片相对平坦的灰白色“地面”上，立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不高，颜色比周围的灰白更深一些，像一块碑，又像一根折断的柱子。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在铅灰色的天幕和空旷的废墟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

我们对视一眼。在这片一无所知的绝地里，任何与众不同的事物，都可能意味着线索，或者……危险。

“过去看看。”我说。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踩着厚厚的、不知是什么的灰白尘埃，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那个立着的物体走去。距离比看起来要远，我的体力迅速消耗，不得不中途停下来喘息了几次。许晚始终搀扶着我，她的体力也快到极限了，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终于，我们走到了那物体近前。

看清它是什么的瞬间，我和许晚都僵住了，一股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席卷全身。

那不是什么碑，也不是柱子。

那是一张椅子。

一张老旧的、木制的靠背椅。椅子很普通，甚至有些破旧，漆面斑驳，一条腿似乎短了一截，用石块垫着。它就那么突兀地、静静地立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灰白废墟中央。

而在椅子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褪色的、墨绿色的帆布邮包。

邮包的搭扣扣着，鼓鼓囊囊，仿佛装满了东西。它就那么放在椅面上，像在等待什么人前来取走。

这个邮包，和之前周屿留下的、我背过的、以及邮包坟场里堆积如山的那些……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这个邮包看起来更旧，颜色褪得更厉害，边角磨损得几乎透明，但它的存在本身，在这片死寂的废墟里，就散发着一种极度诡异和不祥的气息。

“怎么……还有一个……”许晚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开始发抖，“不是……不是都毁掉了吗？信使死了，无面者没了，归途街塌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