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和无力。难道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徒劳？这个诅咒根本无法根除？总会有新的邮包出现，总会有新的“饵”和“渔夫”？

我盯着那个邮包，目光下移，落在椅子脚下。

椅子脚下的灰白尘埃，似乎被扰动过，形成了一片略显凌乱的区域。而在那片区域边缘，有几个模糊的、用脚尖或什么东西划出来的字迹。

字迹很淡，几乎被尘埃覆盖，但我还是认了出来。

只有三个字，歪歪扭扭，却让我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救救我。”

这字迹……我见过。在周屿寄给我的包裹里，那张最后便签的背面，那个用红笔画的箭头旁边，同样歪扭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是周屿的字。

是周屿留下的？！

他在这里？他还……“在”？

可周屿已经死了！火化了！骨灰都下葬了！他怎么可能在这里留下字迹？

除非……这里不是现实世界。或者，周屿的“某些部分”，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残留了下来，被困在了这里，这个归途街崩塌后形成的诡异“废墟”里。

“是周屿……”许晚也认出来了，她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是恐惧，也是悲痛，“他……他在这里？他……”

她说不下去，目光惊恐地扫视四周死寂的废墟，仿佛在寻找周屿可能存在的痕迹。

我也感到毛骨悚然。如果周屿的“痕迹”在这里，那我爸呢？老陈呢？那些无数消失在邮差诅咒中的人呢？他们的“残响”是否也滞留在这片废墟的某个角落？

这片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尘埃，下面埋着的，到底是什么？

而那把椅子，那个邮包，又意味着什么？一个新的开始？一个未完的轮回？还是一个……陷阱？

“陆燃……我们……我们怎么办？”许晚紧紧抓着我，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个邮包……我们不能碰，对不对？”

“对，不能碰。”我声音干涩。碰了，可能就再也摆脱不掉。老陈，我爸，周屿，都是前车之鉴。

可是，不碰，我们又能怎么办？困在这片诡异的废墟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出路，我的身体撑不了多久，许晚的状态也越来越差。

我们陷入了绝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令人绝望的绝境。之前至少知道敌人在哪，知道要对抗什么。而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一片空虚的死寂，一个无法理解的废墟，和一个摆在那里、充满诱惑和致命危机的邮包。

“先……离开这儿。”我强迫自己移开盯着邮包的视线，那东西像有魔力，吸引着人去触碰，去打开。我环顾四周，想寻找别的方向。“往……那边走走看。”

我指的是远离椅子、朝着废墟更深处、似乎有更多残破建筑轮廓的方向。那里或许能找到遮蔽，或许……能找到别的线索，哪怕只是确认这里真的无边无际。

许晚点点头，搀扶着我，绕开了那把椅子和邮包，仿佛那是瘟疫之源。我们继续在厚厚的灰白尘埃中跋涉，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微风吹起的尘埃抚平，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走了不知道多久，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天空的铅灰色没有丝毫变化。我的体力彻底耗尽，眼前阵阵发黑，全靠意志和许晚的支撑才没有倒下。许晚的呼吸也越来越重，搀扶我的手也在颤抖。

“休息……一下……”我喘着气说。

我们找到一处半塌的、由焦黑砖石构成的矮墙，靠在背风面，瘫坐下来。从通道里带出来的那点微薄力气，已经耗尽了。喉咙干得冒烟，胃里空空如也，寒冷和疲惫深入骨髓。

许晚靠在我旁边，闭着眼睛，胸膛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陆燃……我们会死在这里，对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沉默再次降临，比废墟本身更沉重。

“我不后悔。”许晚忽然说，睁开眼，看着铅灰色的天空，眼神空洞，却又奇异地平静，“帮我爸还了赌债，开了那家小店，虽然辛苦，但也自在。认识周屿，虽然他傻乎乎的，最后还……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挺开心的。还有……遇到你。”

她转过头，看着我，脏污的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虽然差点被吓死，但最后这段路，不是我自己走的。有人陪着，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涩胀痛。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或者给自己打气，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语言，在这片绝望的废墟面前，都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风声的、极其轻微的声音，飘进了我的耳朵。

滴答……

很轻，很慢，像是水滴落在石头上。

我和许晚同时一僵，侧耳倾听。

滴答……

又一声。似乎是从我们靠着的这堵矮墙的另一侧传来的。

这里……会有水？

求生本能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我和许晚对视一眼，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绕过矮墙。

矮墙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凹陷，像是个干涸的小坑。坑底，靠近一块歪斜石板的下方，竟然真的有一小滩水！

水不多，大概只有一碗的量，积聚在石板的阴影里，水面映着灰白的天光。水滴正是从石板边缘的裂缝，极其缓慢地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水洼里，发出滴答声。

水看起来很清澈，在这个诡异的地方，显得格外不真实。

“水……”许晚眼中燃起希望，但随即又充满警惕，“这水……能喝吗？”

我不知道。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古怪。这水出现得太突兀，太巧合。但干渴像火一样灼烧着喉咙。我和许晚的嘴唇都干裂出血了。

“等等。”我拦住想过去的许晚，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碎砖，扔进水洼。

噗通。水花溅起。没有异常。水依旧是清澈的。

我又等了一会儿，碎砖静静躺在水底，没有任何变化。

似乎……就是普通的水？

但我们不敢冒险喝。可干渴越来越难以忍受。

“用这个试试。”许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空了的、装灰黑粉末的小陶罐。罐子虽然空了，但内壁还沾着一点点粉末。她把罐子侧着，小心地伸进水洼，舀起一点点水。

水进入罐子，没有变色，没有冒烟，没有发出奇怪的声音。许晚凑近闻了闻，摇摇头：“没味道。”

我们犹豫了很久。最终，干渴和求生的欲望占据了上风。许晚先小心地用指尖沾了一点罐子里的水，舔了舔。她皱着眉，仔细感受。

“怎么样？”我问。

“就是……水的味道。有点凉，有点涩，但……好像没问题。”她说。

我们又等了几分钟，许晚没有任何不适。她再次用罐子舀起一点水，递给我。

我接过罐子，看着里面那点清澈的液体。这可能是救命的甘霖，也可能是穿肠的毒药，或者是更诡异的东西。但我没有选择。

我闭上眼睛，将罐子里那点水倒入口中。

冰凉，带着尘土和岩石特有的微涩，划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缓。没有别的味道，也没有立即产生任何不适。

我们轮流用那个小陶罐，极其节省地，一点点喝着那洼水。不敢多喝，怕有问题，也怕喝完就没了。一洼水很快被我们喝掉大半，干渴稍微缓解，但饥饿和虚弱依旧。

有了水，似乎又有了点微弱的希望。我们靠坐在矮墙边，保存体力。水滴依旧在缓慢地滴答，在这片死寂中，成了唯一的、带有生命节奏的声音。

“陆燃，”许晚靠在我肩上，声音很轻，“你说……周屿留下那个‘救救我’……是真的还有意识在某个地方，还是……只是他残留的执念，像录音一样？”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对于这个诅咒，我们了解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但那个邮包放在那里，肯定有问题。也许……那是个新的‘起点’，或者……一个未完成的‘终点’。”

我想起老陈最后的话：“锁不能完全封死……要找到真正的平衡或净化……”

难道，我们之前做的，只是“破坏”，而不是“净化”？信使和无面者被摧毁了，但“信”这个概念，以及它承载的无数痛苦、执念、未了之债，这些“养料”或者说“污染物”，是否还以某种形式存在着，弥散在这片废墟里？那个邮包，就是这些“污染物”重新汇聚、试图形成新循环的一个征兆？

如果是这样，那“净化”又是什么意思？如何净化这些无形的、源于人心的负面存在？

我想不明白。我的大脑疲惫不堪，思绪混乱。

“我们得离开这里。”许晚忽然说，语气坚定起来，“不能待在这儿等死。那个邮包……我们解决不了，但也许……也许这片废墟有边界，也许我们能找到出去的路。就像……就像我们从那个通道里出来一样。”

她的话提醒了我。那个通道，那个有“邮差影像”的通道，还有我们最初醒来的那个缝隙……它们似乎构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结构。这片废墟，或许并不是无边无际，它可能也有其“中心”或“边缘”。

“休息一下，有点力气了，我们继续往前走。”我说，“沿着一个方向，一直走。看看能不能走到头，或者找到别的……异常的地方。”

我们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尽管身心俱疲，但一点水和微弱的希望，让我们暂时没有完全被绝望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意识有些模糊，介于清醒和昏睡之间时，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声和水滴声的动静，传入耳中。

沙……沙……

像是有什么很轻的东西，擦过地面的尘埃。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矮墙的另一侧，我们绕过的那边。

许晚也醒了，警觉地坐直身体。

沙沙声停了。一片寂静。

我们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矮墙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