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后,一个影子,缓缓地,从矮墙的拐角处,投了过来,映在灰白色的地面上。
那影子……是人形。但轮廓极其扭曲,不自然,像是很多部分勉强拼凑在一起,而且……没有头。
不,不是没有头。是头的部分,影子的轮廓在不断蠕动、变化,时而成球形,时而拉长,时而又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多肢的怪状。
我和许晚的心脏几乎停跳。是“无面者”?还有残留?还是这片废墟里,孕育出了新的、更扭曲的东西?
影子停在矮墙拐角,没有继续移动,也没有现身。但它就那么“站”在那里,投射出诡异的、不断变幻的影子,沉默地,对着我们的方向。
我们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手边没有任何武器,只有那个空陶罐和半截碎砖。我的身体状态,许晚的体力,根本不可能对抗任何超自然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影子就停在那里,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只是无声地“注视”着我们这边。
它在等什么?还是在观察?
冷汗浸透了我本已冰凉的背心。许晚抓住我胳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但我们谁也不敢动。
就在我们几乎要被这沉默的对峙逼疯时,那影子,忽然动了。
它不是向我们走来,而是……缓缓地,向后退去。
扭曲的、变幻的头部影子,最先缩回了墙角。然后是躯干,手臂,最后是那似乎也有些不稳的下肢影子。整个过程缓慢而无声,带着一种诡异的、仪式般的庄重感。
几秒钟后,影子完全从地面消失。矮墙拐角后,再无声息。
它……走了?
为什么?它发现了我们,却没有攻击,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我和许晚依然不敢动弹,又等了足足十几分钟,确认再没有任何动静,才虚脱般地松了口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那……那是什么东西?”许晚声音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
“不知道。”我摇头,心沉到谷底。这片废墟,果然不只是空旷和死寂那么简单。有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在暗处游荡。那个邮包,那个影子,还有这莫名其妙出现的水……这里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我们不能留在这儿了。”我说,挣扎着站起来,“必须走。立刻。”
许晚也连忙起身,搀扶住我。我们最后看了一眼那还剩一点点的水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影子出现方向相反的另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甚至顾不上节省体力,只求尽快远离那个地方。
我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开。灰白的尘埃被我们急促的脚步扬起,在身后拖出凌乱的轨迹。铅灰色的天空依旧,死寂的废墟无边无际。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的意识又开始模糊,双腿像灌了铅。许晚的喘息也粗重得吓人。就在我们快要再次倒下时,前方的景象,忽然发生了变化。
一直单调的、覆盖着灰白尘埃的平坦废墟,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个向下倾斜的、巨大的斜坡。斜坡同样覆盖着尘埃,但在斜坡的底部,远远的,似乎有一片……颜色不同的区域。
不是灰白,而是一种暗淡的、沉郁的深色,像一片巨大的阴影,横亘在视野的尽头。因为距离和光线,看不真切那是什么。
但那片深色区域,是这片灰白废墟中,唯一的、显著的不同。
那里,会是边界吗?还是另一个更可怕的区域?
我们停在斜坡边缘,犹豫不决。身后是可能游荡着诡异影子的死寂平原,前方是未知的深色地带。
“下去吗?”许晚问我,声音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我看着那片深沉的阴影,又回头看看我们来时那单调绝望的灰白。留在这里,只有等死。下去,也许有危险,但也许……有一线变数。
“下。”我说,语气决绝。
斜坡很陡,覆盖的尘埃更厚,走起来非常艰难。我们几乎是半滑半走,互相拉扯着,向下挪动。好几次差点摔倒,滚下去。尘土飞扬,迷了眼睛,呛进喉咙。
当我们终于连滚爬爬地到达斜坡底部时,已经狼狈不堪,浑身沾满了灰白色的尘埃,像两个从灰烬里爬出来的鬼。
而眼前这片深色区域,也终于清晰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那不是阴影。那是一片……水。
一片巨大的、黑色的、死寂的水面。
水无边无际,向左右和前方延伸,直到融入同样铅灰色的、低垂的天际线。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波澜,倒映着天空铅灰的云,使得天地仿佛连成了一片绝望的灰暗。水是纯黑色的,不是污浊的黑,而是一种吸纳一切光线的、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通往另一个虚无的世界。
水边没有岸,灰白色的尘埃延伸到水边,戛然而止,形成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分界线这边是灰白死寂的尘埃大陆,那边是漆黑如墨的死水汪洋。
我们站在“水岸”边,被这宏大、死寂、诡异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风在这里似乎也停了,空气凝滞,带着一股更加浓重的、湿冷的腥气,不是之前的腥甜,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腐朽气味。
这片黑水,是什么?归途街崩塌后,负面能量汇聚成的“海”?还是这个诡异空间的真正“边界”?
“没有路了……”许晚喃喃道,声音里是彻底的绝望。前是黑水,后是废墟,我们被困死在了这里。
我看着那漆黑如墨、平滑如镜的水面,心里却莫名地,没有像许晚那样绝望到底。这片水太诡异,太不自然,它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意味着某种“异常”。而“异常”,在绝境中,有时反而可能意味着“机会”。
我蹲下身,忍着左手掌心灼热的疼痛,用手去触碰那漆黑的水。
指尖传来刺骨的冰凉,比想象中更冷,像碰到液氮。水很粘稠,不像普通的水。我没有感觉到任何浮力或者阻力,只是一种纯粹的、吞噬性的冰冷。
我缩回手,指尖没有变色,也没有任何不适,只是那冰冷的感觉久久不散。
“陆燃,你看!”许晚忽然指着水面,声音带着惊疑。
我抬头看去。只见平滑如镜的黑色水面上,距离我们大约十几米远的地方,无声地,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涟漪的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漆黑的水面下,缓缓浮上来。
《还魂邮差·终章余烬》(续完)
涟漪的中心,黑色粘稠的水面被无声地顶开。
先是一角褪色的墨绿,然后是磨损的帆布表面,接着是鼓鼓囊囊的包体……一个邮包,缓缓从漆黑的水面下浮了上来,静静地漂在水上,距离我们不过十几米。
又是一个邮包。
但和椅子上那个不同。这个邮包看起来更加……陈旧,甚至有些腐朽。帆布的颜色几乎褪尽,呈现出一种污浊的灰绿色,边缘破烂,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它漂在水面上,微微起伏,像一具溺毙的浮尸。
我和许晚僵在原地,盯着那个浮出水面的邮包,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一个邮包在椅子上等着,另一个从这诡异的黑水里浮出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我们从惊骇中回过神,水面再次漾开涟漪。
第二个邮包,在第一个旁边不远处,也浮了上来。同样破旧,同样死气沉沉。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咕嘟……咕嘟……
黑色水面上,如同煮沸了一般,开始接二连三地冒出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伴随着一个破旧腐朽的邮包浮出水面!它们密密麻麻,无声无息地从漆黑的水下升起,像一片突然出现的、污浊的岛屿,铺满了我们面前的大片水域!
几十个,几百个,或许更多!难以计数!它们拥挤着,漂浮着,随着看不见的暗流微微晃动。所有邮包的搭扣都紧闭着,鼓囊囊的,仿佛里面依然塞满了那些未曾送出的、催命的“信”。
这片黑水……难道是邮包的“坟墓”?所有未能完成投递、或者随同归途街一起毁灭的邮包,最终都沉到了这里?
“这……这么多……”许晚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仿佛那些漂浮的邮包会突然扑上岸来。
我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眼前这密密麻麻的、漂浮的邮包,比之前在“邮包坟场”堆积如山的景象更加诡异,更加不祥。因为它们出现在这片象征“终结”或“边界”的黑水上,带着一种更深沉的、被遗忘的死亡气息。
但除了恐惧,我心中还升起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左手掌心的疤痕,那已经变成灰黑色的“契”,此刻传来一阵阵强烈而紊乱的悸动,时而滚烫,时而冰冷。它似乎在“感应”着水面上那些邮包,或者说,感应着邮包里封存的、无数未了的“信债”。
老陈最后的话,父亲笔记里的提示,还有我自己的猜测,在这一刻疯狂地撞击着我的脑海。
锁不能完全封死……要找到真正的平衡或净化……
信使和无面者被摧毁了,但“信债”的“污染物”还在,弥散在这片废墟,沉在这片黑水之下,以这些邮包为载体……
净化……如何净化这些无形的、承载着无数痛苦执念的东西?用火?用水?用“契”的力量?
我的“契”已经黯淡残破,几乎耗尽。就算完好,我又能净化多少?眼前是成百上千的邮包,水下可能还有更多。
绝望再次攫住了我。我们似乎找到了这个诡异空间的“核心”之一,但这核心展现出来的,是更加令人绝望的、无法解决的局面。
“陆燃……”许晚忽然用力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调,“你看……水里……有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