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活儿连着忙活了好多天,总算大体上收拾利落了。这天有空歇下来,下午腾出功夫,心里一直惦记着阿霞,也好些天没上过网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去网吧,有没有给我留过话。心里揣着心事,五点多的时候,我动身往村里的网吧走。
刚进网吧院子,尘土混着草木的清香飘过来。院子里几辆旧自行车摆放得整整齐齐,角落里搭着黄瓜架子,藤蔓爬得密实,挂着不少顶花带刺的嫩黄瓜,旁边畦子里种着西红柿、紫茄子,打理得干干净净。我随手揪下一根嫩黄瓜,蹭掉表皮的小刺咬了一大口,清甜汁水满口散开,就这么一边嚼着黄瓜,一边细细打量,一眼就瞅见了院子正中停放的一辆摩托车。
我嚼着黄瓜走过去,围着车身转了一圈。轮胎比普通摩托宽出一大截,崭新的胎毛整整齐齐附在橡胶纹路里,没有半点磨损,显然是刚落地不久的新车。后轮两侧立着两根双排气筒,金属外壳锃亮反光,看得出来保养得极好。我抬手在排气管口上方虚虚探了一下,管壁干净温热,内里干干净净,几乎没有积碳,能看出来这车没跑过多少路程。
车身乌黑锃亮,一圈红边镶在车身边缘,侧面清清楚楚印着 Honda 和 CBR250 一串字符。单个字母我都认得,可凑在一起,我不清楚这套标号代表什么。车头那块鼓鼓的,看着好像还带了个水箱,拿不准是干啥用的。这车线条紧绷利落,模样跟街上随处跑的那些摩托全都不一样,瞅着格外气派惹眼。
姐夫那辆钱江 125 仿铃木王,平日里走亲戚、驮点零碎东西都够用,皮实耐造,居家过日子刚刚好。只是这车就是正经干活代步的车子,跟前这辆模样精致的新车放一块儿,观感差出一大截。
我站在原地多看了好几眼,心里想,我这辈子啥时候能骑上这么好的车。念头刚冒出来,自己就苦笑一声。算了,不现实。
收回心思,嘴里还嚼着黄瓜,抬脚走进网吧屋里,打算交钱开机。老板娘瞅见我嘴里嚼得咯吱响,随口打趣:“你倒不客气,摘我院子里的黄瓜就啃,也不怕我往菜上打过农药?”
我咽下嘴里的瓜肉,笑着回:“自家院里种的菜,哪舍得打药,吃着放心。” 说完掏钱付了网费,开好了机器。
满心都是阿霞,没心思四处张望。登上聊天窗口,赶紧发消息问她来了没有、最近忙不忙、地里活儿有没有收拾完。
没一会儿,阿霞回了消息。今晚排班换了其他人在岗,她轮休不用值守,白天上网查资料的学生太多,店里人手紧张,她一直没空回复消息。
我忍不住念叨:“你回网吧上班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阿霞语气松快地回复:“那会儿店里乱糟糟的,忙昏了头就忘了,机会多的是,又不是就这一天。”
我对着屏幕正暗自琢磨,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可以啊你,现在上网都聊上对象了?”
我一扭头,看见了发小光子。他短发修剪得干净利落,身上穿着一身整洁新潮的穿搭,短袖面料挺括不发皱,下身裤子版型利落,脚上一双新款运动鞋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泥污磨损。整个人收拾得清爽精致,看着手头宽裕、日子过得舒展。嘴角依旧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还是那副散漫随性、吊儿郎当的老样子。
我愣了下:“你咋在这儿?”
光子拽过椅子坐下,语气吊儿郎当:“只兴你来,不兴我来?老板娘都说,你在网上处了个媳妇,我也过来碰碰运气。”
我问他在玩啥,他说正在打红警。我随口又问:“你咋过来的?”
“骑摩托。”
我脑子里立马闪过院子里那辆扎眼的跑车,心里一动:“门口那辆特别气派的摩托,是你的?”
光子点点头,说得轻描淡写:“嗯,新买的。”
我心里一下子亮了,赶紧接话:“你现在有事没?没事捎我一趟,送我去红旗大街十里尹村那边。”
光子想了想:“我这局游戏还有半小时才能结束。”
我怕他反悔,赶紧说:“没事,我刚开的机子,还有好几个小时时长,你跟老板打声招呼,剩下的时间你接着玩,咱们现在就走。”
光子爽快应下:“行,走。”
我俩走出网吧,光子抬腿先跨上车,回头催我:“上来,走了。”
我从没坐过这种趴赛摩托,心里着急又手忙脚乱,慌忙爬上后座,下意识直接往前一趴,整个人贴在了他后背。
光子立马哭笑不得,回头怼我:“你趴我身上干嘛?你个二货!把手给我放到油箱上坐稳!”
我老老实实把手搭在冰凉的油箱上。
车子一点火,动静就不一样,低沉的呜呜轰鸣声扑面而来,听着就比普通国产车扎实,坐垫微微发震,人能清晰感觉到发动机沉厚的力道。
从村子拐上 107 国道,路面比村里坑洼的土路宽敞平坦得多,柏油路面平整扎实,视野也开阔。路上车来车往,车流不间断,大大小小的车子往来穿梭,尤其重载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呼啸驶过,带起的劲风卷过来,推得车身轻轻晃动,稳而不飘。
开过收费站没多久,光子开口:“让你体验一把刺激的。” 说完他微微弓起后背,右手握紧车把,紧跟着猛地一拧油门。
车速瞬间猛地往上窜,一股猛力死死抵在后背上,人不由自主往后仰,脖子绷得笔直,浑身上下肌肉一下子攥紧了。大风迎面狠狠砸过来,耳边风声尖锐刺耳,跟吹哨子似的。路边的树和电线杆飞快向后倒退,只剩一道道模糊残影,根本看不清轮廓。我眼睛压根睁不开,嘴被风灌得张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辈子从没坐过这么快的车,心都快跳出来了,浑身绷得发紧。
光子怕跑车被交警查处,不敢往石家庄市区里开。绕路走平北村地道桥,过桥往西顺着防水庵公路,一路奔着红旗大街南段去。
越往后坐,我心里越慌。平时骑姐夫那台钱江摩托,拐弯之前必定提前踩刹车减速,慢慢稳稳地拐过去。这是家用车稳妥的开法;这辆进口跑车调校偏向高速行驶,高速过弯时车身倾斜角度特别大,我心里慌得要命,就怕侧翻。
光子却底气十足,油门都不松,身子轻轻一压车把,车子顺势就拐过去了,顺得不像话。
全程光子就戴了一副眼镜,头盔压根没戴。我啥防护装备都没有,整张脸被风吹得生疼,头皮一阵阵发麻。
一路狂飙到红旗大街宫家庄路段,两地离十里尹村也就几里路,顺路绕一下不费事。我瞅见前方亮起红绿灯,伸手拍了拍光子后背:“前头要是有小超市,你靠边停一下,我买点东西。”
光子应声:“这片地方我熟,哪儿有门市我门儿清。”
他把车稳稳停在临街门市门口,我下车走进去。店面不大,狭长的空间里货架摆得满满当当,一排排零食、饮料挤得紧密。头顶的日光灯管老旧发暗,其中一根接触不良,时不时忽明忽暗地闪两下,光线忽亮忽暗落在货物上。柜台后的老板娘懒洋洋靠着椅背嗑瓜子,见我进门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我走到零食区,想起阿霞的小姐妹之前念叨想吃糖和瓜子,两样都各称了一些。临走又拿了一盒绿石烟,出门直接递给光子,他没有推辞,顺手收了起来。
两人重新坐上摩托,我一只手紧紧攥着装零食的塑料袋,怕疾驰的大风把袋子刮跑,另一只手扶牢油箱。没几分钟就开到十里尹村的网吧门口。这辆摩托声浪厚重响亮,震得耳朵嗡嗡响。
车子刚停稳,轰鸣声还没消散,网吧里上网的人全都被惊动,接二连三探出头张望。门口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空饮料瓶,几个人叼着烟站在门口,眯着眼好奇打量着车子和我。
阿霞和她的小姐妹,也跟着一块儿从网吧里走了出来。几个小姑娘凑成一小堆,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瓜子,有人歪着脑袋细细打量我,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她们互相悄悄推搡着,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细碎的笑声飘过来,不用细听也知道,是在悄悄打趣我。
门口那几个叼着烟的人,视线在我和阿霞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互相挤了挤眼,没说话。
我刚从后座挪下来,两条腿不听使唤,止不住地打颤,手心用力攥着塑料袋,提手勒进肉里,依旧不敢放松。
红旗大街两侧栽着成片的杨树,光子急着往回赶,没多停留。他猛地拧下油门,发动机沉闷的咆哮声轰然炸开,震得旁边杨树叶子簌簌不停颤动。一阵轰鸣过后,摩托身影顺着街道窜出去,转眼就彻底没了踪迹。
一路狂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糟糟,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阿霞站在对面瞅着我狼狈的样子,笑出声:“你瞧瞧你这头发,跟鸡窝似的。” 说着抬手拢了下自己耳边碎发,伸手想来帮我理理头发,紧跟着又感慨,“刚还在网上跟你说话呢,转眼人就到了,速度也太快了吧?”
我抬手随便扒拉两把乱发:“这车实在太快了,大风一个劲儿往脸上抽,跟不停有人伸手扇我脸一样。”
正专心跟阿霞聊着,我一愣神的功夫,身旁的小姐妹快步凑上来,“歘”一下直接抽走我手里的零食塑料袋,抱着袋子笑个不停:“谢谢姐夫!”
阿霞脸颊一下子红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嗔怪道:“死妮子,你瞎喊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