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阳抱着女儿的时候他的左眼突然疼了一下，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疼得他松开了女儿用手捂住了眼睛，他的左眼早就瞎了眼球早就没了眼眶里只有一个黑洞，但黑洞在疼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他的手指按在眼皮上能感觉到眼皮下面有东西在动，圆圆的滑滑的在转像是有人在眼眶里放了一颗珠子。
陈小禾看到她爸捂着眼睛蹲在地上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眼睛疼但他没有眼睛了怎么还会疼，她伸手去摸她爸的左眼眼皮是凉的凉得像冰，但眼皮下面有东西在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用手指按了一下那个东西它弹了一下弹回了眼眶深处。
陈九阳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不是他现在的记忆是很多年前的他三岁的时候，他爷爷牵着他的手走在乱葬岗的路上，那天也是七月十四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他爷爷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是黄色的照不了多远只能看到脚下的一小块路，他走在他爷爷身后小步子迈得很快怕跟丢了，路两边的坟包黑黢黢的像一个个馒头，有的坟头插着幡幡在风中飘白色的像鬼魂。
他爷爷停下来了他也停下来了，他抬头看他爷爷他爷爷的脸在灯光下是青色的表情很严肃嘴角往下撇着，他爷爷低头看着他说“九阳你别怕爷爷在”，他不怕他有爷爷在什么都不怕，但他爷爷带他来这里干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问他相信爷爷。
乱葬岗最里面那座最大的坟前亮着一盏灯青色的火苗在风中不摇不晃，灯下有一个影子没有头只有身体和四肢，那个影子在地上动在爬朝他们的方向爬过来了，他爷爷蹲下来用身体挡住了他不让他看那个影子，但他从爷爷的胳膊缝里看到了那个影子影子的手伸过来了五根手指很长指甲是尖的。
他爷爷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银色的刀柄上刻着符咒，他用匕首刺破了自己的左眼不是刺眼球是刺眼眶，匕首插进了眼眶里用力一挑眼球从眼眶里跳出来了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他爷爷没有叫没有喊疼只是闷哼了一声，眼眶里没有血流出来而是长出了一盏灯很小很小的青铜灯嵌在眼眶里，灯焰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汁。
他爷爷把那颗掉在地上的眼球捡起来用手帕包好塞进了陈九阳的怀里，陈九阳那时候才三岁他不知道他爷爷在做什么他只觉得胸口有个东西热热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个手帕手帕是湿的沾着他爷爷的血。
“乖孙，爷爷替你看灯，你替爷爷活，等爷爷死了你再替我看。”
陈九阳听不懂这句话但他记住了每一个字，他爷爷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坟灯，灯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一下子灭的，灭了之后乱葬岗上所有的灯都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感觉到爷爷的手很温暖。
画面碎了陈九阳从记忆中醒过来他躺在洞穴的地上女儿抱着他的头，他的左眼不疼了但眼眶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眼球是一盏小灯嵌在肉里，灯是青铜的灯焰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汁，他伸手摸了摸那盏灯灯是凉的凉得像冰，灯座底部刻着字很小的字他用指甲摸了摸，“陈守义之目民国八年。”
他爷爷的眼睛在他眼眶里待了快六十年了，他三岁的时候他爷爷把左眼挖出来塞进了他的左眼眶里，用他爷爷的眼睛换了他的一只眼睛从此他看灯的时候他爷爷也在看，他爷爷替他看了六十年的灯看了九十九盏灯看了九十九个人死，他的左眼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坟头的灯人脖子上的线影子的头都是他爷爷帮他看到的。
陈小禾也看到了她爸左眼眶里那盏小灯灯焰是黑色的照在洞壁上洞壁上出现了她曾祖父的脸陈守义六十岁满脸皱纹，那张脸在看着她笑着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露出了两排牙齿牙齿是黄的，她曾祖父开口说话了声音从洞壁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九阳你别怪我爷爷也是没办法，我不把眼睛给你你看不到灯看不到灯你就会死，你死了你爸你爷爷我们陈家就绝后了。”
陈九阳的眼泪从右眼眶里流出来了右眼是瞎的没有眼珠但眼泪还是流出来了，眼泪是透明的滴在地上每一滴都变成了一盏小灯青色的火苗，小灯在地上排成一排从他的脚边一直排到洞壁上的那张脸前面，那张脸被灯照到了变了从陈守义的脸变成了陈九阳他爸的脸，再变成了陈九阳他自己的脸，三张脸叠在一起像一张照片。
“你的左眼是我爷爷的眼睛，你的右眼是谁的你知道吗。”
陈九阳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的右眼从小就不好视力比左眼差很多但他以为这是天生的，现在他爸的脸问他他才想起来他右眼不是天生的不好是他爷爷在他右眼上也动了手脚，他三岁那年他爷爷不只挖了自己的左眼还挖了他的右眼，不对不是挖是换他爷爷用什么东西换了他的右眼。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右眼眼球还在在眼眶里正常地转，但他用力按了一下眼球眼球陷进去了陷进了眼眶深处手指摸到了眼球后面有东西硬的凉的是一颗珠子，他把珠子从眼眶里抠出来了珠子是青色的透明的里面有一张脸很小很小是陈九阳他爷爷的脸不是六十岁的是三十岁的年轻的时候，那张脸在珠子里看着他笑。
“你的右眼是你曾祖父的，你曾祖父的眼睛在你右眼里住了六十年了，你两只眼睛都不是你的是你爷爷和你曾祖父的，他们替你看灯看了三代人看到你这里该结束了，你女儿不用替你看因为灯快灭了。”
陈九阳把珠子塞回了眼眶里珠子进去了眼球也弹回来了他又能看到了，不是用他的眼睛是用他爷爷和他曾祖父的眼睛，他看到了洞壁上的三张脸看到了地上的小灯看到了女儿的脸五岁的脸但眼睛里是二十二岁的目光，他看到了女儿肚子里的那个胎儿那个胎儿是她妈重新投的胎。
“小禾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你妈你要把她生下来。”
陈小禾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已经很大了像怀孕八九个月，她低头能看到肚皮透明透明能看到里面的胎儿在动，胎儿的脸朝外是她妈的脸四十多岁丹凤眼高鼻梁薄嘴唇，她妈在笑笑着看着她嘴动了说了两个字，“女儿。”
她用手摸了摸肚子隔着肚皮摸到了她妈的脸她妈的脸在她手指下蹭了蹭像一只猫，她的眼泪流了滴在肚皮上肚皮上的眼泪被胎儿吸进去了胎儿在她肚子里打了个嗝，打嗝的声音很大在洞穴里回荡了好几圈，她感觉肚子在收缩一阵一阵的疼她知道她妈要出来了，她躺在地上让她爸帮她接生她爸是影子影子没有手但他有影手，影手穿过了她的皮肤摸到了胎儿的头胎儿的头很小滑滑的她爸托着那个头往外拉。
胎儿出来了从她两腿之间滑出来掉在地上脐带还连着身体，脐带是青色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液体在流，胎儿没有哭它睁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看着洞穴的顶看着墙上的骨头看着陈小禾，它的嘴张开了叫了一声，“妈。”
陈小禾低头看着这个刚生出来的东西是她的女儿也是她的妈妈，它小小的红红的皮肤皱巴巴的像一个普通的新生儿，但它的眼睛不像新生儿它的眼睛是青色的瞳孔里有灯，她伸手把它抱起来抱在怀里它很轻像一捧棉花，它在她的怀里蹭了蹭然后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她的肚子不疼了子宫收缩了回去了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少了一样东西不是灯胎不是魂是她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胎儿身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脸水坑里的倒影她的脸不是五岁的不是二十二岁的是一张新的脸三十多岁的，这张脸是陈九阳老婆的脸她妈的脸，她变成了她妈她成了自己的妈，她的声音也变了从稚嫩的童声变成了成熟的女声她开口说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爸我变成我妈了。”
陈九阳看着女儿的脸那张脸是他老婆的脸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脸，他的眼泪又流了从右眼眶里流出来滴在地上，他的影子身体在变淡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他快消失了不到一天了。
老吴站在洞口手里提着古灯灯里的火苗是陈九阳的脸六十岁满脸皱纹，他说你妈活了你就得死你们母女只能活一个，陈小禾抱着婴儿从地上站起来朝洞口走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