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秦州高二那年,英语是他所有科目里最拉胯的一门。
他的语文能考年级第一,文言文翻译题做得比标准答案还漂亮;历史和政治靠背功也能拿个不错的分数;唯独英语,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上下挣扎,像一条被冲上沙滩的鱼,扑腾来扑腾去就是回不到海里。
一学包不会,一考必然废。
英语老师姓吕,是个刚从师范毕业没两年的年轻姑娘,戴着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对学生极有耐心。
她对韦秦州这个语文尖子生英语却总拖后腿的状况百思不得其解,找他谈了好几次话,每次韦秦州都态度诚恳地表示一定好好学,然后下一次月考英语继续在及格线上晃荡。
原因其实很简单——韦秦州把百分之九十的课余时间都花在了古文上。
《左传》、《史记》、《说文解字》、《古文观止》,每一本都被他翻得卷了边,书脊上贴满了透明胶带。
英语课本被他塞在书桌最里面,上面压着《高考必背古诗文六十四篇》和一本从计鸢那里借来的《训诂学入门》,英语书封面上的“English”字样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他不是不想学,是时间就那么多,在古文和英语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了前者。
吕老师找到他的语文老师赵敏商量对策,赵敏想了想,跟韦秦州说你要是下次英语月考还不及格,我就不让你来办公室请教问题了。
韦秦州当时正捧着一篇刚写完的议论文想请赵老师指点,闻言脸色大变,当场保证下次英语一定及格。
发誓归发誓,真学起来还是头疼。
他最烦的不是背单词——虽然背单词也很烦——而是写英语作文。
每次英语考试最后一道大题是书面表达,要求用一百二十个词左右写一篇短文,题目通常是“给朋友的一封信”、“我的周末计划”“我最喜欢的运动”之类。
韦秦州每次写英语作文都像是在受刑,抓耳挠腮半天憋不出三句话,比便秘还难受。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英语单元测试。
韦秦州做前面的选择题和阅读理解还算顺利——虽然正确率他自己也不敢保证,但至少都填上了。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书面表达的题目时,他的脑子嗡了一声。
题目是:“请以‘你最想感谢的人’为题,写一篇不少于一百词的英语短文。”
他盯着题目看了半天,最想感谢的人——
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父母,不是老师,不是同学。
他咬了咬笔杆,开始在草稿纸上打中文草稿。
他想表达的是:先生每天教我知识,先生像父亲一样待我,这个意思用中文说太简单了,但翻译成英语……
韦秦州看着草稿纸上自己歪歪扭扭写下的几个英文单词,拼了又划,划了又拼。
他的英语词汇量本就有限,加上时间紧迫,脑子里那根负责英语语法的弦彻底罢工了。
他抬头看了看黑板上方挂着的时钟,距离交卷只剩不到十五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他悔恨终身的决定——不管了,按字面意思硬翻。
他把那句“先生每天教我,先生像父亲一样”逐字逐句地往英语上套,拼出了一个从未见过天日的句子,写完最后检查了一遍前面选择题的答题卡,检查到一半时间就到了,他也没来得及把那句“神来之笔”再改一遍。
那个周末他照常去A大计鸢的办公室上课,完全忘了自己在英语试卷上写过什么。
周一英语课上,吕老师抱着一摞批改完的试卷走进教室。
她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拼命憋着笑又不得不维持教师威严的复杂神色。
她把试卷按组分发下去,发到韦秦州时特意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韦秦州同学的作文很有创意”,然后继续发下一张。
全班的脑袋齐刷刷转向韦秦州,后者一脸茫然地接过试卷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写的那个句子之后整张脸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
他答题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A day teacher day day father.”
旁边吕老师用红笔批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又画了一个哭笑脸的表情,批注写的是:“你的意思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吗?这句话的英文是‘A teacher for a day is a father for a lifetime.’ 你写的这个……老师读了好几遍才猜出来,另外拼写错误自己订正。”
她甚至在卷子空白处帮他把那句正确的英文抄了一遍,但韦秦州已经没脸再看第二眼了。
他把试卷飞快地塞进书包最里层,同桌探过头来问“你写的什么让我看看”,他用胳膊肘把书包死死按住,同桌被他这副防贼的表情逗得更好奇了,趁他不注意一把抽出试卷,在座位底下偷看了三秒,然后趴在桌上笑出了猪叫声。
不到一个课间,“A day teacher day day father”传遍了整个班。
有人把它写在纸条上到处传阅,有人拿它在黑板角落里画了一个小涂鸦,配文是一个火柴人跪在地上磕头,旁边写着“day day father”。
韦秦州把脑袋埋在胳膊里趴在桌上装死,耳朵尖红得像两根刚出锅的火腿肠。
他以为这件事最多就在班里传几天就过去了。
毕竟高中生忘性大,再过两天月考成绩出来就没人记得他英语作文闹的笑话了。
他显然忘了自己的语文老师赵敏和计鸢是大学同班同学。
周三下午赵敏去A大开会,顺便找计鸢聊了聊近期语文教学的事。
临走时从包里掏东西,不小心带出来一张折叠的纸,弯腰去捡时被计鸢先一步拿了起来——是那份英语试卷的复印件,吕老师特意给她复印的,说是你班的语文尖子英语也可以抢救一下。
计鸢把那张复印件摊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作文部分停住了,看着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句子——A day teacher day day father。
赵敏说:“你们家小徒弟这次月考英语刚过及格线,就这句话,各办公室都传遍了。”
计鸢没有笑。
他把那张复印件对折,夹进桌上的文件夹里,语气平静:“这份卷子留给我吧,我回头跟他聊聊英语的事。”
赵敏没有多想,把复印件留下了。
当天晚上她收到计鸢发来的一张翻拍照片,照片里那张英语试卷被压在书房的条案桌上,旁边搁着竹尺,竹尺的影子正好落在“day day father”那一行上。
计鸢只附了一句话:“已聊。”
那晚韦秦州趴在条案桌上挨竹尺时还在哼哼唧唧地辩解——“先生,我真的是想表达那个意思,就是英语太差了没翻好,我回去一定好好背单词。”
计鸢拿着竹尺敲了一下他撅起来的屁股,等竹尺搁回抽屉才在转身时松开嘴角的弧度——“你要是能把背古文的劲头分一半给英语,也不至于写出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东西——day day father,亏你想得出来。”
那句英语被永远封存在了书房的某个抽屉里,而那个抽屉,后来成了他整座老宅最不敢打开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