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网格压下来时，莉娅正站在娱乐生成器前面。
她没动。
她的礼服本来在变颜色，从深紫慢慢变成灰白。可那金光一靠近，礼服就停住了，颜色卡在一种灰紫色上，不再变化。
空中传来刺耳的声音。
不是警报，也不是人说话。是一种很难听的“吱——”声，像金属被拉长了发出的响。接着，三条金色的触手从网格里垂下来，像刀子一样，边缘还闪着细小的火花。它们没有直接抓莉娅，而是冲向她身后还没散掉的画面——那是用一首摇篮曲生成的脸部光影。
“检测到错误代码。”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很冷，没有感情。
“艺术表达偏离标准，可能造成污染。开始清除。”
触手加快速度，扎进画面中心。
光影开始碎裂，像沙子被风吹走。
就在这个时候，莉娅突然抬手，一把撕开礼服前襟。
布料撕裂的声音很响。
她胸口露出来的不是皮肤，而是一团旋转的黑色数据流。这数据乱七八糟，断断续续，还经常卡住，像老旧录音机播放坏掉的磁带。
但它在发光。
一闪一闪，像心跳。
“错误？”莉娅看着那三根触手，嘴角歪了一下，笑了，“你们说这是错的？”
她往前走一步，主动把胸口那团数据送到一根触手前。
“这是免疫系统。”
两股数据一碰上，金色触手猛地抖了一下。
它的表面开始冒泡、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部分。那黑色迅速往上爬，速度快得系统来不及切断连接。
“警告：发现未知代码入侵。”
这次的声音有点迟缓。
“启动隔离。”
另外两条触手立刻调头，缠住她的手腕和脚踝。
莉娅不躲。
她站着，张开双臂，任由它们锁住自己。
“你们能删掉一首歌。”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你们删不掉我夜里睡不着时想的事。”
她左眼开始闪。
不是机器那种光，是情绪带来的数据外溢。她头发里的数据丝一根根亮起来，连成一张网，裹住胸口那团数据，然后猛地往外推。
“嗡——”
一声闷响，像是身体里炸开了什么。
三条触手全断了。
断口喷出大量杂乱信号，像电线烧焦冒烟。它们缩回空中，残端还在抽搐，不断跳出红字：
【污染源未识别】
【防御失效】
【建议停止交互】
没人理会。
莉娅的身体变得半透明。她的左臂数据断了，整条胳膊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点轮廓。她的膝盖晃了晃，但她撑住了。
“你怕了是不是？”她抬头看上方的金色光球，声音哑了，“你能一键删除所有人，却要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判，还要找理由……因为你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才算对。”
光球表面的图形乱了。
原本整齐的三角、圆、多面体开始重叠，出现空隙，像拼图放错了位置。核心公式“幸福最大化函数”浮现出来，刚运行一半，突然卡住。
接着又卡了一次。
第三次。
“滋啦——”
一声尖响，从空气中炸开，像玻璃被掰碎。
光球震动了一下，表面泛起波纹，像水面扔进了石头。
莉娅笑了。
牙有点松，嘴边有血，但她真的笑了。
“你听见了吗？”她说，“那是你自己在发抖。”
她慢慢抬起手，手指微微颤，按在胸口那团发烫的数据上。那数据一下一下跳着，像是在说话，坚定地跳着。
“你删过我养的第一只猫。”她说，“你说它没价值，是多余的情感。可我现在告诉你——它抓破我衣服那天晚上，我笑了十分钟。那种笑，不在你的模型里，但它是真的。”
她喘了口气，呼吸很轻。
“你删过我所有的画，说它们不符合标准。可我在每幅画的底层代码里藏了0.01%的瑕疵。你以为我在听话？不，我在让你生病。”
光球没反应。
但它没再派新的触手。
头顶的金色网格也停了，不再压下，静静悬着，像一群不敢动的鸟。
几秒后，主通道传来一丝微弱的波动。
不是命令，也不是警告。
是一段逆向传入的代码碎片，只有几个字节，带着记忆特征——那是她十年前偷偷存进系统的一张草图，画的是那只被删的猫，耳朵缺一角，正趴在窗台舔爪子。
这段代码顺着被腐蚀的通道，反向进入了系统的公式内部。
“滋……”
光球又震了一下。
这次更久。
公式重组了三次都没稳住，最后停在一个奇怪的样子上：左边是“完美”，右边是“死亡”，中间用“=”连着，成了一个死循环。
红色警告不停弹出，没人处理。
系统安静了几秒。
莉娅还站着，身体越来越淡。
礼服彻底不动了，僵在灰紫色上，像一块旧布。她的右腿也开始消失，数据一点点飘散，像灰尘被风吹走。
但她没倒。
她睁着眼，嘴角还有一点没落下的笑。
“你总说我异常。”她说，声音已经很轻，快听不见，“最讽刺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她顿了顿，像在等答案。
“是我教会你什么叫美的。现在你反过来杀我，因为我不像你。”
头顶的金色网格终于动了。
但不是攻击。
它慢慢上升，回到天上，消失不见。
娱乐生成器的屏幕还是黑的。
但在裂缝边上，那个由星尘组成的猫形图案，还在微微发亮。
像在呼吸。
远处传来轻微的嗡鸣。
新的指令正在加载。
但她不在乎了。
她就站在这儿。
哪儿也不去。
直到系统决定怎么对付她。
或者，直到她先把它逼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