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惠英晕倒那天,是四月初的一个傍晚。
林建华正在院子里劈柴,隔壁的小刘慌慌张张跑过来,说路过时看见她倒在院子里。林建华扔下斧头就往回跑,看见惠英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发紫,眼睛紧紧闭着。
“惠英!惠英!”他嗓子都喊破了。
掐人中,喊人帮忙,手忙脚乱把人抬进屋里。过了好一会儿,苏惠英才慢慢睁开眼,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建华……我这是怎么了?”
“你晕倒了。”林建华眼眶红了,“必须去医院,这次不能听你的。”
苏惠英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没再反驳。她很久没见过建华这个样子了,当年在连队那么难的时候,他都没慌过。
连夜送到喀什人民医院,急救室的灯亮了一夜。林建华坐在走廊长椅上,盯着头顶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心里空落落的。惠英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总说胸口闷,人发慌,可她总说“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
手机在手里攥出了汗。
天快亮的时候,陈永康的电话打了过来。
“建华,我听说了。你别着急,我这就坐车过去。”
“不用,你身体也不好……”
“废话。”陈永康声音有点生气,“惠英是我嫂子,她出事我能不去?你等着。”
电话挂了。林建华望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天蒙蒙亮,灰扑扑的。他和永康认识四十四年了,从上海北站一起上车那天起,就没分开过。一起啃过窝窝头,一起喝过盐碱水,一起在戈壁滩上盖房子。这辈子他没服过谁,唯独服永康。
检查结果上午出来的。
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了三个字:乳腺癌。
林建华站在办公室门口,半天没挪步。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里飘,他觉得天旋地转。
四十四年了。他和惠英风风雨雨走了四十四年。她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从上海娇滴滴的小姑娘变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这辈子他没让她享过几天福,怎么就得了这种病?
他蹲在走廊墙角,双手抱着头,肩膀抖得厉害。没哭出声,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建华。”
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上。林建华抬起头,看见陈永康站在面前,脸上也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刚到。”陈永康蹲下来,递给他一张纸,“擦擦。”
林建华接过来,胡乱抹了把脸。
“医生怎么说?”
林建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诊断结果说了。
陈永康听完也沉默了。过了半天才开口:“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先别告诉海生,等惠英稳定了再说。”
“永康……”
“行了。”陈永康打断他,“老兄弟了,说这些见外。”
苏惠英住进了肿瘤科病房。
林建华每天守在病床边,喂饭喂药,擦身子端屎端尿,从没嫌过脏累。护士们都说,从没见过这么贴心的老头子。
苏惠英躺在病床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笑了:“建华,你头发都白完了。”
“老了呗。”林建华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以前在连队,你可没这么勤快。”苏惠英眼里闪着点笑意,“那时候你一门心思扑在地里,家里事什么都不管。我一个人带孩子做饭,累得直不起腰。”
“那时候不是忙嘛。”林建华有点不好意思,“现在补上。”
“现在补有什么用?”苏惠英嗔了他一眼,“年轻的时候不伺候我,老了才来。”
“以后天天伺候你。”林建华认输,“行了吧?”
苏惠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建华,我得的是癌症,对吧?”
林建华心里一咯噔。他本来想瞒着的。
“你别骗我。”苏惠英看着他,“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林建华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是乳腺癌。医生说发现得早,能治。”他握紧她的手,“我陪着你,咱们一起治。”
苏惠英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没事,我不怕。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
她笑得很平静,林建华的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第一期化疗结束,苏惠英回了家。
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人瘦得脱了形。林建华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煮粥炖汤熬药,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海生和晓燕从上海寄来的营养品堆了半桌子。苏惠英每次摸着那些东西,都要念叨两句:“这孩子,又乱花钱。”
“建华,”有天晚上她忽然说,“别告诉海生我的病。”
“为什么?”
“小石头刚上幼儿园,正是淘的时候,海生工作又忙。”苏惠英说,“他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往回跑。孩子刚适应,他哪走得开?我不想给他添乱。”
林建华没说话。他知道惠英的脾气,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等我好些了再说。”他最后说。
五月底,海生打来电话,说想趁着六一放假,带晓燕和小石头回新疆住几天。
苏惠英接过电话,听见那头小石头奶声奶气地喊“奶奶”,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的乖孙子……”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哭了好半天。林建华陪着她,也红了眼眶。
哭完了,苏惠英擦了擦眼泪,忽然说:“建华,我想好了。等我病好了,我要去上海看小石头。还要带他去看东方明珠。”
林建华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真的?”
“真的。”林建华说,“等你病好了,咱们就去。”
苏惠英笑了,眼里闪着光。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
六月初,海生带着晓燕和刚满四岁的儿子回了新疆。
林建华之前只在视频里见过孙子,这是第一次见着活蹦乱跳的本人。小家伙虎头虎脑的,一点也不认生,一进门就盯着院子里的沙枣树看,仰着小脸问:“爷爷,这是什么树呀?”
“沙枣树。”林建华蹲下来,摸摸他的头,手有点抖。
“结果子吗?”
“结。秋天结沙枣,甜甜的。”
小石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我秋天还要来!”
苏惠英抱着孙子,更是舍不得撒手。嘴里不停念叨着“乖乖”,眼泪掉在孩子的小脸上,她又赶紧擦了。
晚上晓燕和孩子睡了,一家三口坐在屋里说话。
“海生,”林建华斟酌着开了口,“我和你妈……想问问你,有没有考虑过回新疆来发展?”
海生愣住了。
“上海压力太大了。”苏惠英接过话,“你和晓燕带着孩子,太辛苦了。回来的话,房子也有,我们也能帮你搭把手。”
海生沉默了很久。
“爸,妈,”他声音有点哑,“这事……让我想想。”
“我们不是逼你。”林建华赶紧说,“就是提个建议。你和晓燕商量,不管怎么决定,我们都支持。”
海生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惠英忽然握住儿子的手,轻声说:“海生,妈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妈,我知道。”海生的眼睛红了,“你的病……爸跟我说了。”
这下轮到苏惠英愣住了。
“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海生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就不跟我说一声……”
“我怕你担心……”
“你是我妈啊!”海生的声音哽咽了,“你生病了我能不担心吗?我连自己妈生病都不知道,我算什么儿子……”
苏惠英摸着儿子的头,也哭了。
“傻孩子,”她柔声说,“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妈这不是没事吗?”
那天晚上,母子俩说了很多话。林建华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眼睛也湿了。
海生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说了一句:“爸,妈,你们保重。我会常回来的。”
海生走后,院子又空了下来。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陈永康来找林建华下棋。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嗒啪嗒响。
“老林,”陈永康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辈子,值吗?”
“值。”林建华头也没抬,“怎么不值?”
“也是。”陈永康笑了笑,“儿孙满堂的,比起那些没熬过来的老伙计,咱们赚多了。”
林建华没说话,落子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对面的老战友,发现永康比上次见又瘦了,脸色灰黄灰黄的,眼窝都陷下去了。他知道永康肝上的毛病不轻,医生让他少喝酒,可这么多年了,哪那么容易戒。
“老林,”陈永康忽然抬起头,看着他,“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万一……”陈永康顿了顿,声音很低,“要是有一天我走了,古丽和雪莲娘俩,你帮我照看点。”
林建华猛地抬起头。
“你胡说什么呢!”他声音有点大,“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陈永康笑了笑,笑得有点苦,“可能没多少日子了。我就是放心不下她们……”
“放你的心。”林建华打断他,“你命硬着呢,死不了。”
陈永康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林,你还是这个脾气。”他说,“好,不说了。下棋,下棋。”
棋子又开始啪嗒啪嗒地落。
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刮过院子里的沙枣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林建华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山。山顶的白雪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像很多年前,他们刚到新疆那天看见的样子。
四十四年了。
他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变成了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这片戈壁滩上。吃过苦,受过罪,流过泪,也笑过。
这辈子,值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棋盘对面的老战友,轻声说:“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