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散尽的魔界，暮色总比往日沉得更早。

魅盛宫虽经战乱凋敝，主殿寝居之内却被收拾得窗明几净，药香袅袅，压下了殿内残留的血腥气与魔气余寒。

自那日定下居所安置，转眼已是三日光景。

这三日里，天界的洛灡公主几乎寸步不离照料三人，吴妈更是鞍前马后尽心伺候。

吴妈是天屿身边侍奉多年的老仆，自少年时便跟着天屿征战四方，忠心耿耿，最是懂自家将军的脾性与喜好。此番天屿与同伴重伤归来，她便将魅盛宫的起居琐事尽数揽下，把静养之处打理得妥帖周全，半点不敢怠慢。

天屿与肖慕云同宿主位寝殿，卢芹钧独居那间仅剩的客房静心调息。

洛灡白日里往来两处，煎药、布膳、擦拭伤口、调息护持，事事亲力亲为。清丽的眉眼间始终带着化不开的关切，往日里养在天界、娇贵纯粹的公主，半点不见云端之上的疏离骄矜，只一心盼着三位并肩死战的同伴伤势早日痊愈。

吴妈看在眼里，心头更是五味杂陈。

她侍奉天屿数十载，亲眼看着将军从少年小将成长为魔界定海神针，一生杀伐果决、清冷自持，从未对谁动过多余的心思，唯独对天界来的洛灡公主，多了数不尽的包容与隐忍守护。

这三日里，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按着天屿常年用惯的疗伤古方熬煮固本培元的灵草汤药，将殿内炭火调得温而不燥，又遣仅剩的仆从寻来新鲜灵果、软嫩膳食用品，兼顾三位伤者的口味与伤势，半点不敢疏漏。

她既要照拂三位重伤贵客的起居，又忍不住时时留意殿内动静。

看着洛灡公主一颗心全然系在白肖公子身上，对自家将军虽有周全照料，却始终隔着一层疏离客气，再也没有往日里的亲近依赖，老太太心底便阵阵发酸。

既心疼天屿多年默默守护、一腔心意无处言说，又不敢多言半句，只默默把所有照料之事做到极致，替重伤的将军分忧。

肖慕云本是仙魔同体，根基深厚，虽连日鏖战伤及经脉、耗空灵力，却也恢复得最快。

不过三日，苍白的面色已染上几分浅淡血色，原本虚浮滞涩的气息平稳了许多，周身溃散的仙力也渐渐回笼。只是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尚未结痂，稍一动作便牵扯经脉，依旧不能妄动灵力。

天屿修为浑厚沉稳，又常年征战沙场，体魄远胜常人。

战甲裂痕下的伤口虽狰狞可怖，却也止住了渗血，只是魔气与仙力冲撞留下的内伤极重，需静心调养半月方能痊愈。

他素来冷心冷情，唯独把满腔温柔与期许都给了洛灡，默默守候多年，只盼能得她一丝回应。

平日里大多倚在榻上闭目调息，极少开口言语，周身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冷肃气场，唯有看向洛灡与肖慕云时，眸底会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落寞与隐痛，心口像被无形的丝线紧紧勒住，沉涩难言。

这日午后，阳光穿透殿外沉沉暮色，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寝殿，落在铺着雪白绒毯的地面上，映得殿内一片温软。

洛灡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轻手轻脚走进天屿的寝殿。

殿内陈设极简，正中一张宽大云榻，天屿靠在里侧软垫上，闭目调息，银白长发垂落肩头，染血的衣袍早已换作干净的素白寝衣，虽面色依旧苍白，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

而肖慕云便躺在外侧，微微侧着身，察觉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

清润的目光一落在洛灡身上，瞬间便漾开温柔的暖意，原本略显虚弱的神色，也添了几分鲜活。

一张云榻，睡着两个身负重伤的男子。

一个冷肃沉敛，一个清润温雅，皆是白衣胜雪，虽伤势未愈，气度依旧卓然。

洛灡端着两碗汤药，脚步顿在榻前，心头先莫名泛起一丝尴尬。

往日里她与天屿相处，多是敬重与依赖，总以为自己会和天屿长相厮守，可是世事难料，举止坦荡从无顾忌。

可如今对着肖慕云，心底藏着缱绻情意，一举一动都不自觉带着拘谨。更何况二人同榻而眠，她一个天界公主近身照料，左右都觉得不合礼数，清丽的脸颊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红晕，垂着眼帘，不敢同时看向二人。

“汤药熬好了，先趁热服下。”

洛灡敛去心头纷乱，柔声开口，先走到外侧，微微俯身，要去扶肖慕云起身。

肖慕云见状，连忙想要自己撑着坐起。

可刚一动，腰间伤口便传来阵阵刺痛，忍不住轻嘶一声，身形微微晃荡。

洛灡心头一紧，连忙伸手轻轻扶着他的后背。

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肩头，耳尖瞬间发烫，动作都顿了一瞬。

这细微的举动，尽数落入里侧天屿的眼中。

天屿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沉黑的眸子里看似无波无澜，心底却早已翻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悲凉。

他静静看着榻前二人，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榻边软垫，心口像是被利刃缓缓划过，疼得连内伤都隐隐作痛，周身的气息不由得又冷了几分，也孤寂了几分。

他没有言语，只是沉默地看着洛灡小心翼翼扶着肖慕云，一手端着药碗，一勺一勺耐心吹凉，再缓缓送到肖慕云唇边。

眉眼低垂，神色温柔专注，全然是从未对他有过的缱绻柔情。

天屿看在眼里，痛在心底，多年默默相伴、暗自倾心，终究还是输给了旁人，所有隐忍的情意，此刻都化作满心荒芜与难言的伤心。

肖慕云被她这般悉心照料，望着她近在咫尺的清丽面庞，看着她长睫轻颤、满脸关切的模样，耳尖也悄悄泛红。

薄唇抿起，带着几分腼腆，乖乖就着她的手喝下汤药，漆黑的眸子里，自始至终只映着她一人的身影，全然忽略了榻里侧的天屿。

一碗汤药喂完，洛灡拿出干净锦帕，轻轻擦去肖慕云唇角的药渍。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唇角，二人皆是身形微顿，目光相对，空气里瞬间漫开一丝微妙的缱绻，又夹杂着几分旁人在场的局促。

直到这时，洛灡才猛然想起里侧的天屿，心头咯噔一下，尴尬之意瞬间涌遍全身。

她连忙收回手，端起另一碗汤药，转过身走向天屿，脸颊的红晕更甚，连语气都多了几分不自然的生硬：“将军，该喝药了。”

天屿没有应声，只是缓缓坐起身。

他身姿高大，即便倚在榻上，也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可那份威严之下，藏着的却是一颗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

洛灡站在榻前，学着方才的样子舀起一勺汤药，吹凉之后递到他面前，却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总觉得他那双沉冷的眸子，早已看透了自己心底的纷乱，也看透了自己对肖慕云藏不住的心意。

往日里，她喂天屿服药，从无半分拘谨，坦荡自然。

可如今，她手心微微冒汗，手臂都有些发僵，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身后便是肖慕云的目光，身前是天屿沉凝的眼神。

她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尴尬得恨不得立刻转身离去。

天屿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耳尖未褪的红晕，看着她方才照料肖慕云时全然不同的温柔，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心底的伤感如同潮水般层层漫上来。

他何尝看不懂她的疏离、她的拘谨，更看懂了她眼里再也不属于自己的温柔，只余下满心怅然，无从诉说。

他没有就着她的手服药，只是伸手接过药碗。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洛灡像被烫到一般连忙收回手，往后退了小半步。

这下意识的躲闪举动，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天屿心底，刺得他心口发紧，越发落寞寒凉，让殿内的气氛愈发尴尬。

“我自己来便好。”

天屿的声音依旧沉凝冷肃，听不出太多情绪，实则内里早已浸满伤心与失望，只是骨子里的骄傲，不许他流露半分脆弱，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

他端着药碗，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也再没看洛灡一眼，放下药碗便重新闭目调息，周身筑起一道无形的壁垒，隔绝了周遭的一切，也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悲伤与无望。

洛灡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心头既愧疚又尴尬。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躲闪太过明显，更知道自己的心意早已摆在明面上，对着一同出生入死、数次护她周全的天屿，满是亏欠与无措。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肖慕云。

肖慕云也正望着她，眸底带着几分了然，又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似是看穿了她的尴尬，却没有点破，只是轻轻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在意。

可越是如此，洛灡越是局促。

一张寝殿，一张云榻，一个她满心牵挂的少年，一个她满心愧疚的挚友。

她站在榻前，进退维谷，阳光落在身上，却只觉得周身空气都变得凝滞，满心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与纷乱，半晌都不知该如何自处。

而殿外廊下，吴妈端着换洗的锦帕走来，将殿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看着天界洛灡公主手足无措的模样，看着自家将军闭目隐忍、暗自神伤、满心孤寂的模样，看着肖慕云温柔凝望、满眼情意的模样，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终究是默默转身退了下去。

她侍奉天屿一生，最懂将军这份说不出口的心意，也懂他此刻强忍伤心、故作冷淡的隐忍。

此刻也只能满心怜惜，不敢进去惊扰这满室难言的尴尬与缱绻。

魔界的风穿过殿角飞檐，发出细碎的声响。

寝殿之内，三人心思各异，气氛微妙凝滞，方才战场之上同生共死的默契，终究被这悄然滋生的儿女情长，搅得乱了心绪。

而天屿深埋心底的落寞与伤心，无人窥见，亦无人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