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和苏迟沿着断墙继续走。墙断断续续的,一段立着,一段倒了。倒了的砖埋在沙里,只露出一角。立着的砖被风蚀成了奇怪形状,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树。程诺走在前面,棍子每一下都插进沙里,拔出来带着一团沙。苏迟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到了头顶。太阳很大,很晒,程诺的额头出汗了,汗流到眼睛里。他用手背擦了擦,手背是湿的。苏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巾——还是那张,皱了,脏了,破了,但还能用。她递给程诺。程诺接过,擦了擦眼睛。纸巾更皱了,边角全破了,但还在。纸巾在,她就在。她在,他就在。
“前面有个东西。”苏迟说。
程诺抬起头,看着前方。前方有一个很大的东西,不是墙,是房子。房子很大,像一座宫殿。但房子塌了,屋顶没了,墙也倒了大半。剩下的墙很高,上面有窗户,窗户是拱形的,没有玻璃。程诺看着那座房子,想起了什么。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去看过一座古庙。古庙也塌了,只剩下几根柱子和一面墙。爷爷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人建的。他们建的时候,没想到房子会塌。但他们建了,房子就在了。塌了也在,倒了也在。
“去看看。”程诺说。
他们走到房子前。房子很大,占地很广。墙是石头砌的,石头很大,一人多高。石头上刻着花纹,花纹被风蚀了,看不清是什么。程诺伸出手,摸了摸石头上的花纹。石头很糙,硌手。但花纹还在,在石头上,在沙漠里,在风中。刻花纹的人不在了,但花纹在。花纹在,他们就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石头上写了一行字,写在花纹的旁边。石头上很糙,马克笔写上去歪歪扭扭。但他写了,歪就歪。歪了也是字。他在上面写:“我们走到了一座房子前。房子很大,像一座宫殿。但房子塌了,屋顶没了,墙也倒了大半。墙是石头砌的,石头上刻着花纹。花纹被风蚀了,看不清是什么。刻花纹的人不在了,但花纹在。花纹在,他们就在。我们在,房子就在。房子在,沙漠就在。沙漠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马克笔放回口袋。字在,他就在。他不在,字也在。字比石头活得长。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石头上写了一行字,写在程诺的字旁边。石头很糙,圆珠笔写上去歪歪扭扭。但她写了,歪就歪。歪了也是字。她在上面写:“我们走到了一座房子前。房子很大,像一座宫殿。但房子塌了,屋顶没了,墙也倒了大半。墙是石头砌的,石头上刻着花纹。花纹被风蚀了,看不清是什么。刻花纹的人不在了,但花纹在。花纹在,他们就在。我们在,房子就在。房子在,沙漠就在。沙漠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圆珠笔放回口袋。字在,她就在。她不在,字也在。字比石头活得长。
他们走进房子。房子里面很大,地上铺着石板,石板裂了,缝里长着草。草是黄的,秋天到了。程诺站在房子中央,抬头看着天。屋顶没了,天在上面,蓝的。云在上面,白的。天在,云在。他们在,房子就在。
苏迟走到一面墙前。墙上有一幅画,不是刻的,是画的。画被风蚀了,看不清是什么。但她看到了一个人形,一个人站着,手举着,像是在喊。人形的脸没了,被风蚀掉了。但身体还在,手还在。画在,人就在。
“这里有人住过。”苏迟说。
“嗯。”程诺说。
“他们为什么离开?”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沙漠来了,也许是因为战争,也许是因为疾病。不知道。但他们离开了,房子还在。房子在,他们就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墙上写了一行字,写在画的旁边。墙很糙,马克笔写上去歪歪扭扭。但他写了,歪就歪。歪了也是字。他在上面写:“我们走进房子。房子里面很大,地上铺着石板,石板裂了,缝里长着草。墙上有一幅画,画着一个人,站着,手举着。脸没了,但身体还在。画在,人就在。他们为什么离开?不知道。但他们离开了,房子还在。房子在,他们就在。我们在,房子就在。房子在,沙漠就在。沙漠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马克笔放回口袋。字在,他就在。他不在,字也在。字比墙活得长。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墙上写了一行字,写在程诺的字旁边。墙很糙,圆珠笔写上去歪歪扭扭。但她写了,歪就歪。歪了也是字。她在上面写:“我们走进房子。房子里面很大,地上铺着石板,石板裂了,缝里长着草。墙上有一幅画,画着一个人,站着,手举着。脸没了,但身体还在。画在,人就在。他们为什么离开?不知道。但他们离开了,房子还在。房子在,他们就在。我们在,房子就在。房子在,沙漠就在。沙漠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圆珠笔放回口袋。字在,她就在。她不在,字也在。字比墙活得长。
他们走到房子的深处。深处有一个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石床。石床靠墙,上面铺着沙。沙是风吹进来的,积了很厚。程诺走到石床边,用手把沙拨开。石床的面上刻着花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他想起陈勉。陈勉说,木头会记住你的手。石头也会。石头记住了刻花纹的人的手。刻花纹的人不在了,但花纹在。花纹在,他们就在。
程诺坐在石床上。石头很凉,硌屁股。他把帆布袋放在一边,棍子放在膝盖上。苏迟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石床在,他们在。他们在,房子就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条木头弧线。弧线还在,光滑的,弯曲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摸着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涟漪。他想起了陈勉。陈勉不在了,但弧线在。弧线在,陈勉就在。陈勉在,他就在。他在,苏迟就在。苏迟在,石床就在。石床在,房子就在。房子在,沙漠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何铭留下的,南广场的地图,右下角写着“今晚十点。南广场。第三根灯柱。等你。”她看着地图,想起了何铭。何铭不在了,但地图在。地图在,何铭就在。何铭在,她就在。她在,程诺就在。程诺在,石床就在。石床在,房子就在。房子在,沙漠就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石床上写了一行字。石头很滑,马克笔写上去会掉色。但他写了,掉色就掉色。掉色了字还在,写在石头上的字,不是写在纸上,不是写在墙上,是写在石头上。石头不怕风,不怕沙,不怕太阳。字在石头上,石头在房子里。房子在,字就在。他在上面写:“我们走到房子的深处。有一个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石床。石床靠墙,上面刻着花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刻花纹的人不在了,但花纹在。花纹在,他们就在。我们坐在石床上。石床在,我们在。我们在,房子就在。房子在,沙漠就在。沙漠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马克笔放回口袋。字在,他就在。他不在,字也在。字比石头活得长。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石床上写了一行字,写在程诺的字旁边。石头很滑,圆珠笔写上去会掉色。但她写了,掉色就掉色。掉色了字还在,写在石头上的字,不是写在纸上,不是写在墙上,是写在石头上。石头不怕风,不怕沙,不怕太阳。字在石头上,石头在房子里。房子在,字就在。她在上面写:“我们走到房子的深处。有一个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石床。石床靠墙,上面刻着花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刻花纹的人不在了,但花纹在。花纹在,他们就在。我们坐在石床上。石床在,我们在。我们在,房子就在。房子在,沙漠就在。沙漠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圆珠笔放回口袋。字在,她就在。她不在,字也在。字比石头活得长。
程诺摸了摸耳后的芯片。它还在。6.8厘米长,刺入他的骨头。它在读他,记录他,上传他。但它读不到石床上的花纹。花纹不是数据,花纹是“有人在石头上刻了东西”。芯片不知道花纹是什么,因为芯片没有手。程诺有手,他在摸。苏迟有手,她也在摸。他们在摸,花纹在。花纹在,他们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