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乡恋》二
丽芳的父亲名叫丽敬尧，年少时便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天资过人、满腹才华。他六岁时便能双手同时拨打算盘，算出的账目结果，与店里经验老道的账房先生分毫不差；九岁读书，更是能做到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幼年时期，丽敬尧跟着祖母定居在江北解放区。解放初期，乡政府组织人员下乡分地，各村街巷统一开展土地丈量工作，负责人特意请来他和一众年长的老先生，一同参与土地目测、丈量与划分。众人分工协作，每一块土地都划分得精准无误，整个流程井然有序。长大成人后，政府安排他进入工商市管所担任会计，可他却断然拒绝了这份工作。在他看来，每日去收取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换来的微薄收入，内心实在不安，于是转而进入国营耐火厂做起了会计。
时光缓缓流逝，大跃进时期全民集体吃食堂、砸锅炼铁的狂热岁月已然远去，但那份敢闯敢干的风气却依旧留存。后来国家号召各村集体兴办社办企业，大街小巷随处可见醒目的宣传标语：支援农业生产，普及科学种田，要多快好省大干社会主义！一时间，全镇掀起了兴办工厂的热潮，好几家塑料厂在短短数日之内接连落成并投入生产。可由于前期没有规划销售渠道，工厂加工出来的塑料薄膜堆积如山，产品严重滞销。街道干部们深知丽敬尧曾在大型国营企业担任会计，还接触过产品销售，结识了天南海北的客商，极具经商头脑。于是大家争相登门，如同恭请财神一般，请他出面为各家塑料厂开拓全国销售市场。众人给他开出了优厚条件：每卖出一条塑料袋，就给他提成二分钱。
权衡过后，丽敬尧辞去了国营工厂的工作，专心为各街道的塑料厂奔走对接销路。往大了说，他是为了全镇数万百姓的生计奔波；往小了讲，这份工作不仅能拿到提成，时间也相对自由。他一路辗转，走遍了东北三省、新疆、湖南、湖北等多地，接连谈成一笔又一笔大额订单，成功盘活了整个镇子的经济。各家塑料厂开启三班倒模式，工人们日夜加班赶工，产出的货品依旧供不应求，一车车塑料薄膜与塑料袋，源源不断地发往全国各地。
彼时整个公社依旧实行工分制度，农村里身强力壮的劳动力，干一天活挣得的一个工分仅值五分钱；而塑料厂一名普通女工，一个工分就能拿到两毛五分钱，两者收入差距悬殊，有着云泥之别。每到发放薪酬的日子，工厂里的工人们个个喜笑颜开，十里八乡的乡亲们看在眼里，满是羡慕，心中也生出几分嫉妒。古镇上的姑娘们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她们大多不愿再远嫁至农村。至于像丽芳这样纯正非农业户口家庭的女孩，更是如同捧着 “铁饭碗” 的贵族小姐，地位堪比如今富豪家中的千金，身份格外金贵。丽芳便是在这样富足优越的家庭环境中长大，是名副其实的金枝玉叶。
到了年底，丽敬尧前往各家街道塑料厂统一结算提成账目，一番核算下来，所有街道累积的提成数额，竟是一笔天文数字。大部分讲诚信的街道都按照约定足额结算，可也有部分街道心生歹念，故意耍赖，只肯支付一半提成。性格耿直刚烈的丽敬尧不肯妥协，当场与对方争执起来。这些乡镇街道的干部，都是历经文化大革命洗礼、深谙各类政治手段的老手。为了赖掉这笔提成，他们先是四处散布谣言，对外宣称：“丽敬尧家里的钱财多到都能买下飞机，囤积的现金常年不见天日，钱币都捂得发了霉，他妻子平日里还要天天把钱拿出来晾晒。”
谣言传开后，他们又恶人先告状，将事情捅到公社革命委员会，罗织了 “资产阶级铜臭气严重、一心钻进钱眼里、政治思想不纯粹” 等莫须有的罪名，将丽敬尧关押起来。随后公社在大礼堂召开万人批斗大会，当众对他进行批判羞辱。连日的关押与身心折磨，再加上他性情刚烈，始终不肯低头认罪、违心认错，长期的重压最终导致他精神失常。当初带头诬告他的那家街道塑料厂，也因这场风波走向倒闭，数百名工人失去工作，所属街道的集体经济一落千丈，上万名居民从此再也领不到集体福利分红。
风波过后，身体抱恙的丽敬尧依旧坚持为其余几家街道的塑料厂做事。可心底积压的委屈、冤屈始终无法排解，他终日深陷在遭人恶意算计、被小人暗中陷害的阴影里无法释怀。长久的愤懑与劳累，让他积劳成疾，最终含恨离开了人世。
暮色降临，夕阳缓缓落下，结束了一天工作的丽芳走出塑料厂。她受闺蜜白香雪的邀约，陪同对方前往护桥部队营地，给白香雪的男朋友张大个送亲手织的毛衣。这件毛衣饱含着白香雪的心意，她先花掉半个月的工资购置毛线，又耗费整整一个月的闲暇时光，一针一线，亲手织出了这件当时流行款式的毛衣。
张大个身高足有一米八九，鼻梁高挺、容貌俊朗，黝黑的肌肤更衬出他身上的英气与果敢。他是护桥部队篮球队的主力中锋，不仅和刘连来自同一个村子、被分配同一个班，住同一宿舍，二人交情颇深。
两位容貌秀丽的年轻姑娘一同走进营房，此时全体战士正在整理内务。看到营房里来了两位漂亮姑娘，战士们纷纷走上前热情问好，彼此简单闲聊了几句。这是丽芳第一次踏入军营，眼前的景象让她倍感新奇。她看着年轻的战士们，一个个大男人竟能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如同刀切的豆腐块一般规整，不由得心生好奇。她慢慢走到刘连身旁，东一句西一句地主动向他询问各种问题。
初见丽芳，刘连心中也留下了不错的印象：眼前这位姑娘模样清秀，白皙的瓜子脸温婉文静，浑身上下透着不俗的气质。她身着一件五四式天蓝色大襟上衣，衣襟右侧排列着整齐的布扣，衣衫衬得身形略显丰盈；下身搭配一条米黄色小喇叭裤，视觉上衬得双腿格外修长。面对丽芳接连不断的好奇追问，刘连一时间应接不暇。他刻意板起神情，故作严肃地打趣反问：“你是公安局的吗？” 言外之意，便是调侃对方像是在查户口一般。这番幽默的话语，瞬间把丽芳逗得开怀大笑。一旁的白香雪瞧出两人之间互生好感，心中暗自盘算着，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安排二人单独见面，顺势撮合这段缘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