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出窝那天,阿弃蹲在廊下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先是最壮的那只,站在巢边,张开翅膀扑棱了几下,犹豫了好一会儿,猛地一跃,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落在槐树枝上,站不稳,晃了好几下才稳住。它站在枝上,唧唧叫着,像是在说“我会飞了我会飞了”。
另外两只也跟着飞了出来,一只落在屋檐上,一只飞得高了点,差点撞上墙,赶紧拐了个弯,落在晾衣绳上。阿弃仰着头,跟着它们转,脖子都酸了。
“三更哥,小燕子会飞了!”
陈三更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三只雏燕站在不同的地方,抖着翅膀,唧唧叫着,母燕在它们之间飞来飞去,像是在检查作业。
“嗯,会飞了。”
“那它们是不是要飞走了?”
“快了。再练几天,翅膀硬了就飞走了。”
阿弃看着那三只燕子,有点舍不得。他跑到槐树下,仰着头喊:“别走,这儿有虫吃。”
燕子听不懂,继续抖着翅膀练飞。
陈念归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水,泼在槐树根上。她抬头看了看燕子。“飞走了明年还回来,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万一不回来呢?”
“不会的。燕子认家。”
阿弃蹲回廊下,继续看燕子。那只最壮的小燕子已经从槐树枝上飞到了屋檐上,又从屋檐上飞到了墙头,越飞越远,越飞越高。阿弃看着它飞过院墙,飞过巷子,飞过屋顶,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蓝天里。
“三更哥,它飞走了。”
“还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
阿弃将信将疑,但不再问了。他蹲在廊下,等着那只燕子回来。
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的影子越拉越长。燕子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回了巢里,三只小脑袋挤在巢边,唧唧叫着,等着母燕喂食。
阿弃松了一口气。“回来了。”
陈三更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嗯,回来了。”
陈念归从灶房探出头来。“阿弃,帮我摘两根葱。”
阿弃跑进灶房,拿了葱,又跑出来。他蹲在廊下,继续看燕子。母燕衔着虫子飞回来,落在巢边,三只小脑袋争着往前挤,你推我我推你,抢得不亦乐乎。母燕喂了左边那只,又飞走了。
天渐渐黑了,陈念归点起了那盏灯,放在槐树下。火苗细细的,在夜风里轻轻晃,把周围一小片地照得亮堂堂。
阿弃蹲在灯前,看着火苗。“三更哥,灯为什么一直亮着?”
“因为有人点着。”
“谁点的?”
“你念归姐。”
阿弃转过头,看着灶房里忙碌的陈念归。她正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当,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念归姐天天点灯,不累吗?”
“不累。点灯不累。”
阿弃点了点头,又转过头看灯。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陈北斗从屋里出来,在门槛上坐下。他望着那盏灯,望了很久。“三更,你爷爷当年也点了一盏灯。”
陈三更没有说话。
“点了三十年。”陈北斗顿了顿,“他走的那天,灯灭了。”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风还吹着,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
沈青萍从屋里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她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灶房门口。“念归,饭好了吗?”
“好了。”
“端出来吧。”
一家人围坐在槐树下,吃着晚饭,说着话。阿弃一边吃一边抬头看燕子,燕子已经安静了,巢里没有声音。
“三更哥,燕子睡着了。”
“嗯,天黑了,该睡了。”
阿弃吃完了饭,把碗放在石桌上,跑到廊下,蹲着看那盏灯。灯还亮着,火苗细细的,在夜风里轻轻晃。他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靠在廊柱上,眼皮越来越沉。
陈念归从灶房出来,拿了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
“三更哥,”阿弃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说,“燕子明天还飞走吗?”
“飞走。”
“还回来吗?”
“晚上回来。”
阿弃没有再问了。他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
陈三更靠在树干上,望着那盏灯。灯还亮着,火苗细细的,在夜风里轻轻晃。他伸出手,放在灯盘上方。火苗的热度烤着他的掌心,很轻,很暖。
他收回手,闭上眼。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只有叶子的沙沙声,只有灶房里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灯还亮着,照着这个院子,照着这一家人,照着这个越来越深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