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包座的枪声
8月28日,班佑,巴西。
走出草地的队伍,没有立刻得到休整。饥饿的胃、冻僵的四肢、被泥水泡烂的双脚,都在尖叫着索取食物、温暖和干燥。但最先得到的,是命令。
“以最快速度,进驻巴西、阿西、班佑一线!构筑简易工事,保持警戒!收集一切可以收集到的粮食,但必须严格执行纪律,公平买卖!”
“买卖?” 一个战士低声苦笑,他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除了泥巴什么也掏不出来的衣兜。银元?早在懋功就分完了。货物?除了枪和命,什么也没剩下。
但纪律就是纪律。红军战士们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冰冷的秋风里挖着散兵坑。他们向遇到的每一个藏族、羌族牧民,露出最友善、最疲惫的笑容,用手势比划,用刚刚学会的几个简单词语,试图交换一点青稞,或是一块发黑的、硬如石头的奶酪。公平,有时意味着要用一根珍贵的缝衣针,换一把青稞;用一件虽然破烂但还算完整的衣服,换一小袋炒面。更多的,是打下欠条,盖上红色的印章,承诺革命胜利后一定偿还。
陈炼所在的连队,被分配在巴西河畔一片相对背风的坡地上。他帮着把几乎虚脱的老烟枪安置在一个勉强能挡风的土坎下,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蘸着冰冷的河水,给老烟枪擦拭脸上、手上的泥垢。老烟枪的痢疾在走出草地后稍有缓解,但身体极度虚弱,发着低烧,昏昏沉沉。
“粮食……我去找。” 陈炼哑着嗓子说。他提起自己的干粮袋——里面空空如也,——和另外两个同样面黄肌瘦的战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附近一个看起来稍有人烟的寨子。
寨子很安静,狗吠声都显得有气无力。他们遇到一个出来背水的藏族老阿妈。老人看着他们褴褛的衣衫、深陷的眼窝和冻得乌青的嘴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怜悯,也有深深的困惑。她放下水桶,指了指寨子后面的山坡,嘴里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藏语说了些什么,大意是那里有她家废弃的羊圈,夏天时羊群吃过草,或许还有点去年掉落的草籽和干豆荚。
他们千恩万谢,跑到山坡上,果然在石头缝和干涸的粪堆边,找到了一些早已干瘪发黑、混杂着泥土的豌豆荚和零星的草籽。如获至宝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干粮袋。这点东西,聊胜于无。
回去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另一支也在“筹粮”的小队。对方穿着相对整齐的灰色军装,脸色也比他们这些刚爬出草地的人红润些,是四方面军的同志。双方碰面,都有些尴尬地点头,没有多话。但陈炼注意到,对方手里拎着的皮口袋里,似乎装着更多、更实在的粮食,甚至隐约有风干肉条的形状。
“他们……从哪儿弄的?” 一个战士忍不住低声嘟囔。
“少说话,快回去。” 带队的老兵低声呵斥,但眼神里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暗。
晚上,连队用汇集起来的、少得可怜的食物——主要是那些捡来的干豆荚、草籽,加上不知从哪儿换来的一小把青稞,熬了一锅能照见人影的、散发着古怪气味的“糊糊”。每人分了小半碗。
陈炼把自己的那半碗,又分了一大半,倒进老烟枪的破碗里。“你多吃点。”
老烟枪没推辞,小口啜吸着。混浊的眼睛在火光下看着陈炼,忽然用气音说:“草地最后一晚,你说梦话……念叨‘包座,打下就能出去’。”
老烟枪没再看他,喝完糊糊,闭眼靠回去。那沉默里没有追问,只有一种沉重的、了然的接纳。
陈炼忽然觉得,自己那颗来自未来、始终悬浮无着的心,被一根名为“信任”的线,牢牢系在了这个奄奄一息的老兵身上。
“听说……” 一个战士喝着糊糊,声音低得像耳语,“左路军回电了,还是说嘎曲河过不来,粮食困难。”
“困难?他们出发时带的粮食,够咱们吃一个月!” 另一个战士忍不住,声音高了些,随即被班长严厉的目光瞪了回去。
“吃你的!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班长自己也喝得没滋没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炼默默地喝着糊糊,那寡淡、粗糙的液体滑过食道,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却暖不了心底不断下沉的寒意。
左路军不来,意味着他们这支刚刚爬出地狱的右路军,成了深入险地的孤军。北有胡宗南重兵扼守的包座、求吉寺据点,东、南方向,川军和尾追的中央军正在逼近。而他们自己,饥疲交加,伤病满营。
等,是等不来生路的。唯一的生路,是打出去。
8月29日!包座!
命令终于下达,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攻打包座,打开北出通道!
包座位于草地北部边缘,是胡宗南部封锁红军北上的重要据点,驻有一个团左右的兵力,凭借喇嘛寺和碉堡固守。对刚刚走出草地的红军来说,这无异于一块极其难啃的硬骨头。但必须啃,而且必须速战速决。
陈炼所在的红五团,担任主攻方向之一。战前动员极其简短,团长张振山(原国民党营级军官参加宁都起义)此刻正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悲愤的火焰,只说了几句:
“同志们!我们刚从草地里爬出来!胡宗南觉得我们已经是一群叫花子,一推就倒!今天,就要让他们看看,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叫花子,拳头有多硬!为死在草地的弟兄,为北上的路,跟我上!”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原始的、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后的愤怒和求生欲。战士们默默检查着武器。许多人的步枪里,只剩下寥寥几发子弹,更多人握紧了大刀和刺刀。
陈炼把自己的步枪和刀擦了一遍又一遍。老烟枪挣扎着坐起来,把他那杆老套筒递给陈炼,又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仅剩的三发子弹,用布包好,塞进陈炼手里。“拿着……用这个……打准点。”
“枪哥,你……”
“我就在这儿看着。” 老烟枪靠回土坎,混浊的眼睛望向枪声即将响起的方向,“看着你们,把路打开。”
攻击在午后发起。没有炮火准备,红军战士们从潜伏的灌木丛、沟壑中一跃而起,呐喊着,向包座守敌的阵地发起了冲锋。枪声瞬间爆豆般响起。
陈炼跟着班长,在弹雨中冲锋。脚下是坚实的土地,不再是吞噬生命的沼泽,这让他有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子弹嗖嗖地从身边飞过,打在土石上噗噗作响。冲锋的队列中,有人中弹倒下。但没有人退缩,被压抑了太久的怒火、走出草地后对“生”的极度渴望、对牺牲战友的悲痛,全都化成了冲锋的勇气。
他们冲过了第一道壕沟,与反扑的敌军搅在了一起。刺刀见红,大刀挥舞,怒吼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枪声响成一片。陈炼格开一个敌兵的刺刀,反手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胸膛,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他来不及擦拭,又扑向下一个目标。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带着先知般痛苦的穿越者,而是一头被绝境逼出所有凶性的野兽,要将草地里积攒的所有绝望和愤怒,全部倾泻在敌人身上。
战斗异常惨烈。
红军凭借着悍不畏死的气势,一步步压缩着敌人的阵地。但敌军凭借碉堡和寺庙顽抗,火力凶猛。
就在进攻一座核心碉堡受阻,伤亡增大时,陈炼听到侧后方传来一声沉稳、果断的命令声:“机枪,压住左边那个火力点!二连,从右侧洼地迂回,用手榴弹炸它龟儿子!”
他百忙中回头一瞥,一个身材瘦削、神色冷静的指挥员,正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土包后,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场,口中清晰地下达着命令。是徐总指挥!他就在前线!陈炼心中一震,这位未来共和国元帅的亲自督战,无疑给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突然,陈炼眼角余光瞥见,更远处一个隐蔽的敌军机枪巢,正悄悄调整枪口,似乎瞄准了徐总指挥所在的大致方向!他心中警铃大作!
“小心!”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扑倒旁边一个正在装弹的战士,同时嘶声大喊:“那边有机枪!隐蔽!”
几乎就在他喊出声的同时,“哒哒哒——” 那挺机枪喷出了火舌,子弹扫过刚才徐总指挥站立位置附近,打得土石飞溅!好险!
徐总指挥身边的警卫员反应极快,立刻用身体掩护首长转移。那挺机枪也被红军发现,很快被火力压制。
陈炼顾不上后怕,爬起来继续冲锋。他不知道自己的那声喊有没有用,但那瞬间的本能,让他与那位历史巨人在生死线上产生了刹那的交集。
战斗持续到黄昏。红军付出了巨大代价,终于攻克了包座,歼灭了守敌大部,缴获了一批宝贵的粮食和弹药。更重要的是,北上的门,被砸开了一道缝。
当陈炼拖着疲惫不堪、浑身血污的身体回到临时集结地时,夕阳如血。他第一时间去找老烟枪。老烟枪还靠在那个土坎下,看到他回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还活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陈炼出发前留给他的半块硬如石头的奶酪,递了回来。
“吃了。” 老烟枪只说了一句。
陈炼接过,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含着。赢了,但他们没有欢呼的力气。阵地上一片沉默,只有卫生员和担架队穿梭的脚步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打赢了包座,陈炼心中没有丝毫轻松。他望着南方,左路军应该存在的方向,那里依旧杳无音信。而他们这支刚刚血战过的孤军,坐在这刚刚打开的门缝边,前路依然迷茫,内部的寒气,比包座的秋风更冷,正无声地弥漫开来。
本章完
写到这一章,真的很累。
不是写文累,是看着他们太苦、太熬人。
刚从死人一般的草地爬出来,满身泥污、饥寒交迫,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就要立刻拿枪血战。
我写一遍,就替他们窒息一遍。长征从来不是传奇,是无数普通人咬牙撑出来的地狱生路。
感谢每一位愿意沉下心读懂这段苦难的读者,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