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那片土地是皇室的私有用地，而且事先做了封锁管制。要是换成谁都能随意出入的地方……光是想想会死伤多少人，就不寒而栗。"

奥拉特的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事发之后，众人慌忙赶回京城行政官邸进行汇报。接到消息的奥拉特当即派人前往现场调查，同时紧急召来了龙类专家姜饼先生。

大概是平时用来开会的那张长桌上，此刻散满了姜饼先生带来的各种文献资料和古籍。众人围坐在桌边，一边翻阅一边低头讨论。

深蓝色的头发间别着的那根红色羽毛微微晃动着，卡扎特一脸兴趣缺缺地随手翻着面前那本厚重的典籍，像个小孩子一样撅起了嘴。

"……所以说，为什么连我也要被拉过来啊。我压根儿就没打算进什么京城。"

"因为需要亲眼见证过现场之人的意见呀，卡扎特殿下。"

"烦死了——"

他满脸不耐烦地把书一合，叹了口气，单手托腮。

"我看到的情况已经说过了吧。蔻蔻引发了规模大到离谱的火焰，把周围一整片区域全烧成了炭。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清楚。这么小的幼崽，还是人形状态下，能搞出那种规模的火——我活了这么久，听都没听说过。"

"是啊。我也就在旁边看着，你问我原因，我也说不上来。"

"唔唔。以力量暴走的规模来看，确实是闻所未闻。"

"你的意思是——连比我们多活了好几倍的真龙都没见过这种程度的暴走？"

"嗯——不对。那个不是暴走。怎么说呢，感觉种类就不一样。不像暴走那样是往外炸开的，而是那种……'轰'地一下就漫开了……"

"'漫开了'……？"

卡扎特实在过于含糊的描述，让所有人齐刷刷地歪起了脑袋。

"…………"

面前的众人表情凝重地讨论着，司雪莱只是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她亲眼看到的和朔玛、卡扎特一样，而且自己目前也还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能发表什么有价值的意见。

她不经意地回头朝窗边望了一眼——蔻蔻正以真龙的形态蜷缩在那里的沙发上，沉沉地睡着。

（已经过去大半天了，从那之后就一直在睡……）

发生了极其异常的事——这一点，她当然明白。

可是比起事件本身的严重性，迟迟不肯醒来的蔻蔻才更让她担心。这种担忧已经占据了司雪莱全部的心神，以至于众人的讨论内容左耳进右耳出，怎么也无法集中精力跟上对话。

"…………"

她环视了一圈在座各位的脸，确认暂时没有人需要她发言之后，便悄悄起身走到了蔻蔻身边。

坐上沙发，将那条红色的小龙轻轻抱到膝上。

（看上去就是在正常地睡觉而已……姜饼先生也说了，只是因为消耗了太多力量，恢复过来就会醒的……）

虽然龙类专家都这么说了，但该担心还是担心。

司雪莱温柔地抚过蔻蔻红色的鳞片，然后将手掌轻轻贴在它的胸口——咚咚咚，有力的心跳声传入掌心。

确认了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小小身体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姜饼先生的一句话猛地窜进了她的耳朵。

"既然出现了法阵和符文……听各位这么描述，此事与始祖真龙之力的特征极为相似啊。"

姜饼先生话音未落，除司雪莱之外的所有人齐齐抬起了头。

气氛骤然紧绷起来，司雪莱茫然地歪了歪脑袋。

"……！难道说，是由世界孕育而生的真龙？！"

朔玛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双手撑上桌面，整个人探身向前。

"世界孕育而生的……？"

完全无法理解的词组——司雪莱不禁脱口而出了一个疑问。

与此同时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她，她以为自己打扰了会议，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嘴。

但其实根本没人在意这个，朔玛重新坐回椅子上，开始解释。

"你知道真龙是从肉眼看不见的天地自然之力中诞生的吗？"

"嗯……好像是，水系灵龙诞生于清澈的水流之中；木系灵龙诞生于大地的深厚积蕴；风系灵龙诞生于掠过天际的风之吐息；而火系灵龙诞生于太阳的炽热之力。……我说得对吗？"

弥漫在天地间的无形自然之力凝聚成形——由此诞生的，便是真龙的起源。

这就是所谓的"始祖真龙"。

然而，以这种方式诞生的，仅限于最初的那一批始祖而已。此后的真龙们，和人类及其他动物一样，都是通过父母的结合正常繁衍出来的。

无形之力凝聚成实体、从虚空之中诞生出生命——那已经是遥远到不可想象的上古之事了。在奈华联盟，这个传说几乎人人都听过一遍，但因为太过天方夜谭，很多人都只是当成童话故事罢了。

"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真的是真的吗？"

司雪莱也不是完全不信，但要让她就这么接受，这内容实在太超出常理了。

然而朔玛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是真的。天地间的自然之力凝聚成可见的形态、从中诞生的真龙就是始祖。而以始祖为初代，如今的真龙们是经过了不知多少代的血脉传承才延续至今的种族。"

"竟然是真的……"

从真龙本龙嘴里听到了肯定的回答，司雪莱惊讶地眨了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但是照姜饼先生的推断来看……蔻蔻恐怕不是像我们这样从父母真龙那里出生的。"

"你是说，蔻蔻是由太阳之力凝聚而成的？"

那就是和始祖同样的诞生方式。

找不到亲龙——解释得通了。

龙蛋为什么会出现在人类的村庄里——也说得通了。

因为那颗蛋根本不是雄龙和雌龙交配产下的。

所以才会毫无来由地，突然出现在一个跟真龙毫无关联的地方。

"说起来，蔻蔻的蛋出现的那天早上，天气好极了。"

澄澈得耀眼的蓝天，比平时更近也更炽烈的阳光。

是那些力量，化作了一颗小小的龙蛋。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可能性应该是最高的。"

姜饼先生给出推论，奥拉特用手指抵住下巴，面露沉思。

"……如果真的是与始祖同等级别的真龙，那今天这场骚动根本就是小意思。它体内蕴藏的力量，远不止如此。"

"等到成年之后，大概会成为当今现存所有真龙之中，拥有最强大世界之力的存在吧。"

卡扎特也叹了口气，瞥了蔻蔻一眼。

司雪莱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膝上抱着的蔻蔻。

"那……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吧？"

"岂止了不起。简直惊天动地。至少在目前已知的所有真龙中，恐怕只有蔻蔻一个。"

"………"

蔻蔻安安静静地睡着，表情天真而可爱。

光是此刻怀中抱着一条真龙这件事，对于普通人司雪莱来说就已经够不可思议的了。

"我……该怎么办呢？"

能当真龙的养母就已经惶恐至极了，现在又说这还是一条蕴含着不可思议之力的真龙？

"……说实话，蔻蔻将来很可能会成为我们火系灵龙的首领。真龙的世界以力量为尊，拥有最强力量的个体成为王，是必然的。"

"但那样的话，四系真龙之间的均势就会被打破啊。"

朔玛的话让奥拉特皱紧了眉头。

"均势？"

火、水、木、风——四系真龙之间的均势被打破，究竟意味着什么？

司雪莱一头雾水，卡扎特虽然一脸嫌麻烦的表情，还是替她解释了。

"就是说，如果火系灵龙获得了压倒性的最强力量，现在各系真龙之间维持得好好的平衡就可能崩塌。"

"！……我好像听说过，在远古时代，真龙之间差一点就爆发过大战。"

那还是真龙统治世界的时代。

不同种系的真龙互相争夺领地，比拼力量的强弱。据说是一条不知从何处现身的白龙出面，才平息了那场纷争——这是奈华联盟人人都知道的古老故事。

"但白龙如今已经灭绝了。几百年前开始就再没有任何目击记录，这一点基本可以确定。……在没有白龙压阵的情况下，四系真龙一旦失去力量上的均衡，局面将变得不可收拾。"

奥拉特的话音刚落，连一直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卡扎特都面色凝重地低声说道。

"真龙之间要是打起来，那就是殃及整个世界的大灾难。"

"！……"

司雪莱下意识地收紧了搂着蔻蔻的双臂。

一股凉意沿着脊背蔓延上来，令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奈华联盟之所以不像其他国家那样整日担忧战争、能够安居乐业，全靠真龙的庇护。可是蔻蔻，有可能成为打破这一切的导火索——）

这个被称为奈华联盟的国度，是被真龙的盟约所守护的。

正因为有强大的真龙坐镇，才免于遭受外国的侵犯，实现了漫长的和平。至少一百多年来不曾爆发过战争，这个国家里根本不存在经历过战火的人。

这么长、这么长的岁月里一直维持着的安宁——全赖真龙的庇佑。

而蔻蔻，有可能亲手毁掉这一切。

"这副重担……对您来说，是不是太沉了些？"

姜饼先生苍老的嗓音传来，司雪莱抬起头。

他眯起那双刻满深纹的眼睛，用无比认真的目光注视着她。

"蔻蔻是始祖真龙——这一点恐怕已经没有疑问了。而既然事实如此，作为蔻蔻养母的您所肩负的责任，将远比最初设想的沉重得多。您教给蔻蔻什么、引导它走什么样的路，甚至可能左右这个世界的秩序。"

"那……您的意思是，蔻蔻有可能做出坏事吗？"

"它拥有的力量强大到寻常真龙根本无法匹敌。只要存在这种可能性，就必须保持警惕。"

"…………"

司雪莱搂住蔻蔻的双臂又紧了几分。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想松开蔻蔻。

"嘁？"

一声细小的叫唤让她猛地低下头。

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的蔻蔻，正用那双红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蔻蔻……"

蔻蔻一脸担忧地仰头看着司雪莱。司雪莱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她环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将目光牢牢地落在奥拉特身上。

"我相信蔻蔻。"

（它绝对不是那种会挑起争端的孩子。）

只要司雪莱稍微有一点低落，蔻蔻就会忧心忡忡地蹭过来——它是一条对人类情感异常敏锐的、温柔的真龙。

从出生到现在，司雪莱亲眼看到的蔻蔻，一直都是这样的孩子。

"……嗯，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也没出什么大乱子……话说回来，这情况实在太特殊了，想防也不知道从何防起。"

朔玛苦笑着说完，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总之，大家一起多留心，不要错过任何异常的征兆——目前来看这是最稳妥的做法。始祖真龙的成长过程，别说人类了，恐怕哪条真龙都不了解。"

"对对对。大家一起养就好了嘛，没必要什么事都往雪莱一个人身上压。雪莱你也是——别一个人硬扛，蔻蔻要是有什么异常，一定要找人商量。答应我。"

"……好！"

蔻蔻今后会怎样成长？

蔻蔻会成为一个对其他真龙、对人类产生什么影响的存在？

这些问题，此刻谁也给不出答案。

但一定要让它不会走上危害他人的道路。

一定不能让它成为给任何人带来灾祸的真龙。

希望它就这样，保持着现在这份开朗和温柔，健健康康地长大。

为了实现这些——身为养母的自己，必须更加坚强才行。司雪莱在心中暗暗立下了决心。

＊ ＊ ＊ ＊

一走出会议室来到走廊，卡扎特便径直飞到了庭院里，展开了双翼。

他扇动了两三下翅膀，就那样离地悬浮了十几厘米，回头望向紧跟着出来的司雪莱和蔻蔻。

其他人还留在会议室里，继续讨论善后事宜。

"没我什么事了吧？我走了。"

"这么着急吗？"

"我就是受不了人多的地方。京城这种闹哄哄的地界儿简直让人脑袋嗡嗡响！"

身为风属性的真龙，卡扎特的耳朵对风中承载的声音格外敏感——人类的对话声会随风而来，格外清晰地灌进耳中。

即便看不到一个人影，光是京城行政官邸这一栋建筑里就有好几百号人。

耳畔没有一刻消停的嘈杂令他烦躁到了极点。

所以他说要赶紧离开这里，别过脸去——但眼前的司雪莱却难过地垂下了眉。

"好想再多和卡扎特大人聊一聊的……"

"……！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怎么还莫名其妙地跟我亲近上了？搞不懂。）

卡扎特很清楚自己嘴有多毒，态度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类少女，基本上都是敬而远之的。

偏偏司雪莱好像完全不讨厌他。

深知自己不是那种招人喜欢的性格，卡扎特面对司雪莱的反应，除了困惑之外无计可施。

他悬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盯着司雪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一阵柔风吹过，将他深蓝色的刘海撩起——他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嗯……万一以后再碰上了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稍微陪你聊两句。"

卡扎特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随心所欲地在广阔的天地间飞来飞去。这样的他和一个寿命短暂的人类再次相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正因如此，他才带着几分故意刁难的意味说了这番话。

然而司雪莱的脸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出笑容——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浅蓝色瞳孔弯成了月牙，开心得不得了。

"我等着那一天！"

"……！我说的是万一！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次了！"

卡扎特丢下这句话，猛地张开双翼，连司雪莱的回应都没听，就直直地向高空飞去。

飞过行政官邸的屋顶，确认四周再无遮挡之后，他化回了真龙的本来姿态。

通体覆盖着深蓝色亮泽鳞片的身躯——他最后回头俯瞰了一眼地面，只见司雪莱和她怀中的蔻蔻正拼命地朝他挥着手。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真是的。）

————离别时感受到的，是一丝淡淡的寂寞。

那份在胸口开始隐隐作痛的情感，他不甘心为它命名。

而更令他恐惧的，是自己或许又要重蹈覆辙——和那时、和那个人类女子一样的故事，可能又要上演一遍。

他在心里下了决定：再也不见她了。

（还是去其他国家待一阵子吧。）

像是要甩掉什么缠附在背脊上的东西似的，卡扎特朝着东方的地平线，拼尽全力地振翅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