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落尽,风雪初停。
翌日清晨的北国群山,褪去昨夜炮火喧嚣,只剩一片死寂的白。
昨夜血染冰封河谷,满地狼藉皆被一夜细雪轻轻覆盖。新雪落旧血,新霜盖旧痕,山河沉默无言,仿佛昨夜那场以三阻百的死战,只是风雪掠过大地的一场惊梦。
唯有残破的高地阵地、炸碎的岩壁、密密麻麻的弹坑,无声印证着昨日绝境血战的惨烈。
东线战局暂时平稳。
敌军主力迂回部队被全歼,防线缺口彻底封死,大战之后迎来难得的短暂休整。
河谷高地被划为临时驻守点。
陈守山三人,原地驻防,休整待命。
山风清冷,吹过残破阵地,带着战后独有的萧瑟。
三人坐在背风的岩壁下,静静休养身上的伤势。
一夜血战,无人完好。
王虎子左肩炸伤最重,卫生兵重新清创缝合,厚厚的绷带缠满肩头,从脖颈缠至臂膀,牢牢固定伤肢。往日精力旺盛、浑身有使不完力气的壮汉,此刻微微靠着岩壁,脸色苍白,少有沉默。
他试着动了动左手指尖,指尖微微发麻,力道虚浮。
“一时半会,怕是抬不起枪了。”王虎子低声自嘲,声音带着疲惫。
不是怕疼,不是怕伤。
是怕下一场仗来临,自己拖了后腿。
林小文坐在一旁,嘴角血迹擦净,脸色依旧苍白。炮击震荡让他内伤不轻,每一次深呼吸,胸腔都隐隐闷痛。他的牛皮笔记本摊在膝头,指尖轻轻抚过昨夜记录下的密密麻麻字迹,一笔一画,皆是生死。
“守山。”
林小文抬眸,轻声开口:“我们……真的长大了。”
从前渡江夜行、雪林潜伏,他们事事依赖班长,遇事慌张、心底没底。
可昨夜,无班长指挥、无老兵兜底、无援军依托。
他们自己布阵、自己预判、自己扛住炮击、自己死守绝境、自己硬生生扛下一场百人死仗。
一夜战火,胜过百日练兵。
陈守山望着茫茫雪原,微微点头。
额角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纱布贴着鬓角,遮住狰狞创口。满身细小的擦伤、冻伤、淤青遍布身躯,每一寸疼痛,都是成长的烙印。
“是长大了。”
他声音清淡,却无比笃定。
“可还差得远。”
真正的战场,才刚刚铺开。他们见过的厮杀、熬过的绝境、扛过的凶险,不过是这片寒疆血战的一隅。
三人沉默静坐。
山谷很静。
没有枪声、没有爆炸、没有敌军嘶吼,静得能听见落雪簌簌、风声低鸣。
这份安宁来之不易。
是无数人拿命换来的。
不多时,两名传令兵踏着积雪登上高地,带来后方最新消息与物资补给。
弹药、干粮、绷带、棉衣逐一补发。
新兵连队伤亡惨重,各班重组调整,而三班驻防不变,依旧留守河谷隘口,守住这片关键要道。
“有班长消息吗?”
陈守山抬头,看向传令兵。
这是他们三人,此刻最牵挂的事。
传令兵稍稍沉默,如实回道:
“赵班长伤势极重,炮弹冲击波内伤、左腿贯穿伤、大面积灼伤,昨夜连夜紧急手术,暂时保住性命。”
三人同时抬头,眼底亮起一丝微光。
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但是……”传令兵语气凝重,“伤势太杂太重,医生判断,至少长期休养,短时间内,不可能归队参战。”
话音落下,岩壁下再次陷入沉默。
没有噩耗,已是万幸。
可谁都清楚,这意味着——
接下来所有的仗,所有的绝境,所有的生死重担,再也没有人替他们扛、替他们挡、替他们兜底。
赵铁柱,暂时回不来了。
王虎子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肩,鼻尖微微发酸:“班长拼死保住我们,自己却躺进医院……”
他最糙,却最重情义。
昨夜那一炮,若是班长私心退半步,炸伤的,就是他们三个新兵。
陈守山压下心间酸涩,缓缓开口:
“班长用命换我们活着,换阵地安稳。”
“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他守住的山河,打好他没打完的仗。”
“等他养好伤回来,看到的必须是——我们守住的国门、安稳的战线。”
林小文重重点头,将这句话默默记在笔记本扉页。
风雪无声,少年心志渐坚。
整个白天,河谷静谧无声。
三人分工轮换值守、巡查阵地、修整战壕。
王虎子虽然左肩重伤,依旧坚持整理枪械、修补掩体,能做多少做多少,不肯半分懈怠。
林小文记录地形、标注隐患、整理战报,将整条河谷的防御体系梳理得清清楚楚。
陈守山巡视整片防区,查漏补缺、调整布防、预判风险。
曾经懵懂怯懦的新兵,如今各司其职,沉稳有序,一举一动,皆是老兵风范。
日落西沉,暮色覆满群山。
寒夜再次降临。
就在夜色渐深、风雪再起之时,山道远处,再次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连夜奔山,踏雪而至,神色肃穆。
“三班接令!”
三人瞬间起身,站姿挺拔。
“西线战局突变,敌军夜间悄悄增兵,意图再次拉扯战线、分割我军防线!”
“上级命令——你班即刻抽调,连夜西移,奔赴西山隘口驻防!”
新的任务,连夜下达。
刚刚熬过死战、尚未痊愈伤势、未得一日安稳休整。
战火不息,军令不止。
陈守山抬眸望向沉沉夜色,风起雪落,前路漫漫寒疆。
他抬手握紧刚刚补满弹药的步枪,枪身冰冷,掌心沉稳。
曾经,班长带队,他们跟行。
从今往后,他带队,虎子、小文随行。
他是三班临时班长,是前线战士,是守关之人。
“三班,领命!”
少年沉声应下,声音穿透风雪,坚定不改。
寒夜漫长,征途未尽。
新的驻守、新的血战、新的生死考验,正在西山深处,静静等候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