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沉如擂鼓,自西山密林深处层层滚来。
压得极低,压得极齐,刻意掩藏声势,却瞒不过久经血战的耳朵。
那不是小队残兵的零散脚步。
是成建制、成规模、整装潜行的大股主力部队。
夜风穿过幽深林道,裹挟着千余人的暗流肃杀,沉沉压向狭窄隘口。
方才拔除的两名暗哨,不过是前置耳目,是用来清剿巡逻、隐蔽踪迹的弃子。
真正的杀招,一直蛰伏在西山腹地。
敌军趁夜潜行,绕开东线主战场,意图借西山隘口撕开西线防线,直插我军后方腹地,切断补给、割裂战线。
阴谋何其阴狠,布局何其宏大。
而看破这一切、卡在死关之上的,只有伤痕累累的三班三人。
“人数过千。”
陈守山伫立隘口中央,脊背骤然绷紧,声线冷得像山间冻冰。
“是敌军整营迂回主力。”
王虎子靠在雪沟边,脸色瞬间煞白。
三人,对千人。
残躯,挡整装。
悬殊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局,再度横亘眼前。
方才河谷以三阻百,已是九死一生。
今夜西山,以三锁千军。
更是绝无退路。
“守山,后路已封。”林小文快速扫过后方山道,声音发紧,“敌军是全速穿插,后队很快合围,我们退无可退。”
一旦放弃隘口,千余敌军长驱直入。
前线数万将士的补给线将被一刀斩断,西线防线彻底崩塌,整场东线大捷的战果会瞬间付诸东流。
他们三人退一步,后方千里家国,便要险万丈深渊。
陈守山抬眼望向漆黑无垠的西山密林。
沉沉黑暗里,人影隐隐攒动,铁枪寒光若隐若现,千军之势,步步逼近。
风雪猎猎,吹动他残破染血的军装。
额角纱布随风轻抖,一身伤势未愈,满身疲惫堆叠,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淬炼至极致的冷冽与决绝。
“不退。”
两个字,低沉、沙哑,却重若千钧。
“河谷我们挡得住百人。”
“今晚隘口,我们就能挡得住千人。”
“班长教我们守阵地。”
“今日,我便教你们——什么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瞬息之间,全新布防成型。
无援军、无工事、无重火力,他们便以夜色为盾,以雪沟为壕,以尸山血战练就的默契为阵。
“虎子!右翼高位!”
陈守山语速极快,句句精准。
“利用坡地落差,单点卡点,专打前排指挥官、排头兵,打乱敌军潜行阵型!你左肩重伤,不求射速,只求枪枪要害!”
“明白!”
王虎子再不顾肩头撕裂剧痛,咬牙攀爬至右侧坡台,单膝跪地,单手架枪,身姿稳如磐石。剧痛浸透筋骨,冷汗打湿脊背,他眼神却愈发凶狠。
“小文!左翼低位!”
“依托树影死角,全程观察敌军梯队变化、侧翼迂回动向,即时报点位!你的眼睛,就是我们的雷达!”
“是!”
林小文立刻窜入左侧密林阴影,身形隐于暗夜风雪之间,双目灼灼,紧盯前方暗流。
最后,陈守山镇死正中隘口。
整条山道最窄处,丈余通路,他一人持枪而立,直面千军压境。
他是锁。
是关。
是这道西线死隘最后的屏障。
密林深处,敌军前行忽然停滞。
前队斥候发现隘口暗哨被清剿,踪迹暴露,潜行战术彻底失败。
下一瞬,低沉的军官喝令自黑暗炸开!
“全线推进!抢占隘口!速通西线!”
嗡——!
沉寂的西山瞬间活了过来。
千余敌军齐齐提速,脚步声轰然炸响,如山洪奔涌,压向狭窄关口。
黑压压的人影无边无际,枪刺连成冰冷密林,自幽暗深处碾压而出。
冲锋势头,摧枯拉朽。
“开火!”
陈守山一声令下!
第一声枪响,撕裂西山寒夜!
砰!
正中冲刺排头的敌军尖兵,应声倒地。
几乎同一瞬间,王虎子精准点射,放倒第二名突击斥候。
林小文高声急报:“敌分两队!主力正面强攻!小队二十人绕右侧山坡迂回!”
战况瞬息万变。
正面千人冲锋,侧翼小队偷关。
三面压力,顷刻压满。
子弹漫天横飞,打在隘口山石上火星四溅,碎雪漫天飞舞。
敌军仗着人多势众,一波波疯狂冲锋,密密麻麻的人影前仆后继,踩着同伴尸体不断逼近。
三人火力单薄,却精准得可怕。
不浪费一发子弹,不放空一次射击。
正面、侧翼、死角,全部封死。
敌军冲上来一波,倒下一波。
再冲,再倒。
狭窄隘口,硬生生变成千人尸场。
短短数分钟,隘口前积满尸体,暗红血水浸透积雪,顺着山道低洼缓缓流淌。
可敌军太过庞大。
倒下数十,依旧人海茫茫。
一波又一波的冲锋,无休无止。
王虎子单手持枪久战,肩头伤势彻底崩裂,绷带再次渗出血红,剧痛让他视线频频发黑。
“还能打!”
他咬牙嘶吼,不肯退后半分。
林小文在暗处不停报点,嗓音已然沙哑,却字字清晰,从未出错。
陈守山镇守正中,枪速始终不乱。
他额头冷汗涔涔,旧伤崩裂,浑身麻木,却依旧稳如泰山,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收割一条来犯之敌。
三人三枪,死死钉在隘口。
以血肉为壁垒,以孤躯锁千军。
挡住了一轮。
两轮。
三轮。
十轮狂攻!
千余敌军,猛攻十余分钟,寸步未进!
西山隘口,纹丝不动!
可三人弹药,已然濒临枯竭。
“守山!我只剩最后两发步枪弹!”王虎子声音发颤。
“我手枪弹,仅剩三发!”林小文急声汇报。
陈守山摸向腰间。
最后一匣子弹,寥寥数发。
弹尽,即将绝援。
人海依旧无尽,冲锋仍在继续。
敌军军官看出他们弹药枯竭,疯狂嘶吼,催动全军压上,做最后强攻!
黑压压的人海,铺天盖地,距离隘口仅剩二十米!
十米!
五米!
绝境彻底降临。
陈守山扔掉空弹夹,握紧腰间最后一柄刺刀,眼底燃尽风雪,只剩血色锋芒。
“子弹打完了。”
他声音平静,却铿锵震彻山谷。
“就用刀。”
“刀断了。”
“就用骨、用血、用命!”
“三班在此!”
“此关,绝不可破!”
少年挺刀而立,直面千军人海。
孤兵,残血,死阵。
以凡人之躯,扛山河万钧!
而就在白刃血战将至、命悬一线的刹那——
西山天际,骤然亮起漫天火光!
震天军号,撕破长夜!
隆隆履带轰鸣,自远方山道滚滚而来!
主力装甲驰援,全线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