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山坳的风,比前线隘口温柔太多。
没有彻夜枪炮震颤大地,没有子弹穿林的尖啸,也没有千人人海压境的窒息压迫。
大雪初晴,天光大好。
薄薄暖阳铺落雪原,消融表层积雪,化作细细雪水顺着冻土纹路缓缓流淌。连日紧绷的西线战线,彻底陷入短暂、难得的相持平静。
三班三人,正式进入三日休整期。
说是休整,却无人敢真正松懈。
战场老兵刻入骨髓的警惕,早已悄悄落在三个少年身上。
临时营地井然有序。伤员静卧、医护穿梭、哨兵轮巡,烟火淡淡,药味浅浅,是战火间隙独有的安稳人间。
陈守山拆开额角旧纱布,任由卫生兵重新清创换药。
伤口反复崩裂、结疤、再撕裂,边缘早已泛出暗红硬结。药水触碰到创面的一刻,刺骨的刺痛瞬间窜上眉心,他眼皮未眨,脊背挺直如山。
短短数月过江血战,少年早已习惯皮肉之痛。
比起炮弹炸响、枪口抵喉、生死一线,这点伤口灼痛,不过是寻常细碎。
卫生兵一边仔细包扎,一边轻声叹道:“你们三班真是硬得离谱。三个人堵一个营,搁谁身上都是必死的局,偏偏让你们硬生生盘活了整条西线。”
这话,营地伤员人人在传。
西山隘口一战,以三阻千、弹尽不退、绝境翻盘,成了前线最新最震撼的战例。
三个新兵,硬生生打出了王牌连队的气势。
陈守山只是微微摇头。
无人夸耀,无人自傲。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昨夜能活下来,不是强悍无敌,只是命硬、敢守、不肯退。
另一侧,王虎子半靠在岩壁上。
左肩绷带重新加厚固定,昨夜崩裂的伤口被死死压住,稍稍止住渗血。他粗喘着气,试着轻轻抬了抬胳膊,依旧麻木僵硬,力道十不存三。
“看样子,接下来一阵子,我是没法扛枪冲锋了。”
王虎子看着自己的左肩,难得露出一丝无奈。
从前全队最壮、最能扛、最不怕累的壮汉,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战场伤人,从不留情。
“不急。”
陈守山淡淡开口,“养伤优先。”
“我们三个,只要人在、阵在,比什么都强。”
林小文坐在一旁,借着天光,细细补全昨夜的战报笔记。
纸页上血迹斑驳、雪水渍痕点点,密密麻麻写满西山地形、敌军阵型、伏击点位、冲锋节奏、破局关键点。
他内伤未愈,时不时低声咳嗽,胸口隐隐闷痛,却依旧一笔不苟。
“守山,我整理完了。”
林小文合上笔记本,抬头道:“西山整条防线的漏洞、盲区、潜伏点,我全部标记完毕了。以后咱们巡防,能少踩很多险。”
从前的他,只会胆怯跟随。
如今的他,已是全队的眼睛、全队的智囊。
三日休整,缓缓拉开。
白日里,三人换药、调息、修补装备、打磨枪械,整理历次血战的经验漏洞。
夜里,轮流值守警戒,不睡死觉,不卸军装,枪不离身。
哪怕身处后方营地,依旧保持最高战备姿态。
战火养人,也磨人。
短短三天,三人褪去最后一丝新兵稚气。
陈守山沉稳内敛,临阵不乱,自带指挥气场。
王虎子悍勇坚韧,重伤不屈,一身铁血硬骨。
林小文细腻缜密,观微察隐,心思远超常人。
昔日需要班长处处兜底的新兵班,已然悄然长成能独守一关、能硬撼千军的尖刀班。
只是,安稳之下,人心始终悬着一处。
休整第二日午后。
一名后勤医护兵路过营地,被陈守山快步拦下。
“同志,请问后方战地医院,有没有一名叫赵铁柱的伤员?”
这是他们三日来最牵挂、最不敢多问、却始终放不下的名字。
医护兵微微一愣,认真回想片刻,缓缓开口:
“赵班长……我有印象。”
三人瞬间同时抬头,眼底浮出微光。
“伤势极重,爆炸冲击波内伤、左腿贯穿粉碎、大面积二度灼伤,术后一直昏迷反复,高烧不退。”
话音落下,营地瞬间安静。
“目前命保住了,但是……”医护兵语气沉了下来,“能不能彻底醒过来、能不能保住左腿,还不好说。”
“医生原话——能不能归队,大概率渺茫。”
风过山坳,轻轻簌簌。
渺茫二字,轻得刺耳,重得压心。
王虎子喉结狠狠滚动,鼻头骤然发酸。
那个以身引炮、以命换局、处处护着他们、事事教着他们的老兵。
那个撑起整个三班、护住三个新兵的班长。
大概率,回不来了。
陈守山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五味杂陈。
他早有预料,却依旧心口发沉。
他沉默片刻,缓缓出声: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我们好好打仗、好好守关、好好守住他拼下来的每一寸山河。”
“等他醒来,我们三班,依旧完整。”
林小文低头,在笔记本空白页,郑重写下三个字——赵铁柱。
字迹端正,落笔极重。
算是惦念,也是誓言。
三日休整,转瞬即逝。
第三日傍晚,夕阳落尽寒山,暮色再次笼罩西线群山。
正当三人收拾行囊、整装待发,准备明日归建主力、开启长线巡防之时。
山道尽头,急促脚步声再次踏雪而来。
这一次,来的不是普通传令兵。
是团部直属通讯干事。
神色肃然,步履匆匆,直抵三人身前。
文书展开,军令传出,字字震耳:
“三班听令!”
“西线相持假象褪去,敌军暗中增兵,西线群山深处,发现敌军隐秘炮兵阵地!”
“炮火藏林、暗蓄杀机,正对我军后方补给大动脉!”
“上级点名抽调你班!明日拂晓,即刻进山!”
“深入无人盲区,侦察敌炮位置,锁定坐标,引导远程摧毁!”
深山盲区、隐秘炮位、孤身探敌。
这不是驻防任务。
是九死一生的渗透死任务。
暮色沉沉,寒山无际。
新的绝境,悄然覆来。
陈守山抬眸望向漆黑连绵的莽莽群山,眼底再无波澜。
他抬手敬礼,声音沉稳如铁。
“三班,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