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的钟声撞破黎明的寂静,一声,又一声,沉浑的声浪裹着回音,滚过演武场,滚过翘首以盼的弟子们头顶。
陆明拾级而上,踏上演武台冰冷的石面。
晨光斜照,将他手中那柄制式长剑映得寒光一闪——剑身依旧朴素,但【锋锐】与【坚固】两个词条已被悄然编辑激活,附着其上,肉眼不可见,却让这柄凡铁之剑的锋芒内蕴,隐有破风微鸣。
台下人头攒动,比前几日更甚。
内门弟子、执事、甚至几位平日深居简出的长老,都出现在了观礼台上。
目光交织,大多落在他身上,好奇、审视、期待,不一而足。
陆明垂眸,看似平静地适应着演武台的地形,实则五感已开到极致。
风声穿过人群的议论,带着些微的躁动。
鼎沸人声中,几道过于沉稳的呼吸节奏,突兀地掺杂其间,像稳定节拍里漏掉的一拍。
他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目光似是无意扫过东侧人群边缘。
那里站着三个人。
衣着是常见的青云宗外门弟子灰袍,款式毫无破绽。
但其中一人的站姿——双脚开立,与肩同宽,重心微沉——绝非松散围观的弟子该有。
另一人双手抱胸,指节粗大,虎口处有陈年厚茧,目光看似盯着台上,实则焦距微微发散,覆盖了陆明周身三丈。
第三人最年轻,靠在一根廊柱旁,眼神最是锐利,像钩子似的,时不时从陆明的右手扫到左肋,那是昨夜受伤最重的两处。
不是青云宗的人。
陆明心中了然。
他们气息沉凝,刻意收敛下,仍比寻常筑基弟子浑厚,且彼此间有种无需言语的默契,站位隐隐封住了陆明可能从东侧突离的路线。
决赛的对手,宗主亲传弟子赵云澜,已然登台。
是个面容方正的青年,气息沉稳如渊,筑基后期的修为毫不掩饰,手持一柄品相不凡的灵剑,目光平和,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审视。
“陆师弟,请。”赵云澜执礼,姿态无可挑剔。
“赵师兄,请。”陆明还礼,剑尖微垂。
裁判长老一声令下,决赛开始。
赵云澜并未抢攻,而是剑势一展,如水银泻地,绵绵不绝地笼罩而来。
他剑法堂堂正正,每一击都力量十足,灵力灌注下,剑风呼啸,将陆明周身空间层层压缩。
陆明不退反进,手中制式长剑刺出。
没有炫目的光效,没有浩荡的灵力波动。只是一记最简单的直刺。
但在【万物图鉴】的底层视觉中,剑尖轨迹旁,【锋锐】词条微微一亮。
同时,他体内那丝微弱的剑元悄然渡入剑身。
一声脆响,远比预想中更刺耳。
赵云澜的剑势竟被这一刺从中破开一丝缝隙,绵密的剑网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他眼中讶色一闪而过,立刻变招横削。
陆明不硬接,脚步错动,身影如风中杨柳,贴着对方剑锋滑开三寸。
回手一剑,并非什么精妙招式,只是恰到好处地点在赵云澜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剑脊薄弱处。
又是一声轻鸣。赵云澜手腕微麻,攻势不由一缓。
接下来的交锋,落入大多数弟子眼中,是陆明在赵云澜排山倒海的攻势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全靠身法灵活和那柄似乎异常锋利的长剑格挡要害,才勉强支撑。
他衣衫多处被凌厉剑气划破,显得狼狈。
只有寥寥数人看出门道。
观礼台上,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捋着胡须,微微颔首。
东侧人群中,那“抱胸”的陌生人,眉头锁得更紧。
陆明的每一次格挡、闪避、反击,都精准得可怕。
他总能在赵云澜剑势最强的一点到来前偏移,又总能在对方力量转换的细微间隙中,递出那看似平平无奇、却总能逼得赵云澜回防的一剑。
他脚下步伐暗合某种韵律,每一步踏出,都恰好将赵云澜的剑势引向旁处,或泄去三分力。
他体内那点可怜的剑元,成了撬动局势的关键支点。
每当关键时刻,一丝剑元注入剑尖,便能让【锋锐】效果瞬间激发,爆发出远超长剑本身材质的穿透力,逼得赵云澜不敢以剑身硬碰。
五十招过后,赵云澜额头已见微汗。
不是体力不支,而是憋屈。
他的修为、剑法、灵力品质皆在对手之上,却仿佛陷入一团柔软的蛛网,有力无处使。
对方那柄破铁剑,锋利得邪门,角度刁钻得让他想骂娘。
机会出现在赵云澜一招“力劈华山”使老,灵力转换不及的刹那。
陆明一直后撤的身形陡然一顿,不退反进!
他腰肢如弓般绷紧,全身力量拧成一股,顺着赵云澜下劈的剑势,以剑脊轻轻一引一搭。
四两拨千斤!
赵云澜只觉一股巧妙的旋力传来,下劈的剑势不由自主偏斜,中门顿时敞开。
他大惊,正欲强行扭转身形,陆明那柄早已蓄势待发的长剑,已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咽喉。
剑尖寒气刺肤。
全场一静。
赵云澜动作僵住,脸上闪过不甘、惊愕,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松开了握剑的手。
“我输了。”
裁判长老宣布陆明获胜时,掌声才轰然响起,夹杂着难以置信的哗然。
一个杂役弟子,连胜内门天才韩厉和宗主亲传赵云澜?
陆明收剑,气息略显紊乱,脸色苍白,拱手行礼。
他刻意控制,让虚弱感更明显几分。
主持决赛的,是那位眼神复杂的长老——刘长老。
他亲自将一枚古朴的玉简递给陆明,里面记载着筑基丹方。
“陆明,你很好。”刘长老开口,声音平和,目光却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三息,像是要透过皮相,看清底下藏着什么。
“剑走偏锋,以巧胜拙,殊为不易。此丹方望你善加利用,勤修不辍,莫要辜负你的……天赋。”
“天赋”二字,咬得略重。
陆明双手接过玉简,垂首:“弟子谨记长老教诲。”
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如有实质,从他低垂的头顶扫到握着玉简的手指,最后在他袖口一处昨夜染上、未及洗净的暗褐色旧血渍上,微微一顿。
“去吧。”刘长老移开视线。
陆明再次行礼,转身下台。
背脊挺直,步伐稳定,唯有他自己知道,手心已渗出薄汗。
返回杂役峰的路,他刻意绕行,穿过一片杂役弟子平日打理的药圃。
药香浓郁,掩盖行踪。
确认身后无人盯梢后,他才转向林小婉静养的客舍小院。
院门虚掩。陆明轻叩两下,推门而入。
林小婉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卷书,却久久未翻一页。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许多。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陆明,
“你来了。”她放下书,声音压得很低。
陆明在她对面坐下,瞥了一眼她手边的药碗:“伤势如何?”
“无碍了,多亏你的丹药。”林小婉抿了抿唇,目光扫过院外,欲言又止。
“有事?”陆明问。
林小婉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沉默了几息,她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陆师兄……今天,有内门执事来找过我。”
陆明眼神微凝。
“是刑律堂的王执事。”林小婉声音发颤,“他问我,认不认识你,与你相识多久,平日交谈些什么,你常去何处,可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言辞。”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陆明,眼中是后怕:“问得很细,像是在……查案。陆师兄,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查你?”
刑律堂,主管宗门戒律刑罚。
执事亲自出动,询问一个外门杂役的行踪社交……
陆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寒意却如冰水浸透四肢百骸。
决赛场外的窥视,刘长老意味深长的目光,林小婉的警告……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没什么,可能只是例行查问。”陆明尽量让声音平稳,“你安心养伤,最近少出门,尤其不要去找我。若有陌生人再来问,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推说与我只是普通同门,交谈不多。”
林小婉见他神色郑重,虽满心担忧,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陆师兄,你……你小心。”
陆明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问起我去哪里,就说我出去历练了,归期不定。”
说完,他快步离开,身影迅速消失在药圃小径深处。
回到杂役峰住所,闩好门,陆明立刻从储物袋深处,取出那枚封印着“深渊气息”的黑色矿石。
矿石触手冰凉,封印纹路在掌心微微硌人。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万物图鉴】悄然运转,一道细微的感知探向矿石表层的封印。
就在感知触及封印边缘的刹那——
视野中,淡金色的反馈面板猛地剧烈闪烁起来,刺目的红光与警告信息疯狂跳动:
【警告!检测到外部高能印记尝试建立链接!】
【链接源方向:东南,距离极近!】
【强度:未知!危险等级:极高!】
【建议立刻中断!立刻中断!】
陆明心脏骤停,头皮炸开!
他毫不犹豫,瞬间斩断那丝探查的感知,猛地将矿石掷回桌上,仿佛那是什么最恶毒的诅咒之物。
冷汗“唰”地一下浸透重衣,后背瞬间湿透。
他急促喘息,盯着桌上那块看似普通的黑色矿石,如同盯着一条昂首吐信的毒蛇。
诱饵!
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研究的“深渊气息”封印物,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一个定位信标!
有人早就料到他会接触这东西,甚至可能故意让它流转到他手中!
只要他试图探查,就会瞬间暴露自身确切位置!
是谁?黑鳞妖主的余孽?还是……宗门内那些已经盯上他的眼睛?
不能再等了。
陆明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所有的侥幸、犹豫被瞬间掐灭。
他以最快的速度,从储物袋中翻出那个特制的、刻满隔绝符文的玉盒,看也不看,抓起矿石就狠狠塞了进去,“咔”一声扣紧盒盖,又接连贴上三张灵力封禁符箓。
玉盒表面的符文微微一亮,随即黯淡,将内里一切气息彻底锁死。
但这不够。
陆明飞快行动起来。
他将大部分灵石、常用的丹药(疗伤、回灵)、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枚刚到手的筑基丹方玉简,统统打包进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又将一些杂物、伪装用的普通衣物摆放在原处,制造出主人只是暂时外出的假象。
最后,他取出一个更小的储物袋,里面是剩余的全部灵石和那瓶最好的疗伤圣药。
他压在林小婉客舍外一棵老树的树根下,只附了一张薄薄的符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事急,暂避。勿寻,勿念。灵石丹药于树下,善用。保重。”
没有落款。他知道林小婉能找到。
做完这一切,夜色已深。
星月黯淡,乌云悄然遮蔽了天穹,夜风比往日更冷,卷着山间的湿气,呜咽着穿过杂役峰破败的屋檐。
陆明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蜷在角落熟睡的呦呦。
小家伙警觉地醒来,幽蓝色的眼瞳在黑暗中亮起,带着询问。
陆明蹲下身,将呦呦抱起,塞进特制的宽大内袋,紧贴胸口。
呦呦乖巧地蜷好,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
他将灰色布袋挎在肩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不短时日的简陋木屋。
目光掠过桌椅,掠过窗棂,没有留恋。
走到门边,他吹熄油灯。
黑暗笼罩一切。
他轻轻拉开门栓,夜风立刻灌入,带着草木的腥气和远方荒野的苍凉。
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巡夜弟子刚刚走过这片区域,脚步声远去。
陆明如一缕轻烟,闪出房门,反手将门虚掩。
没有走山路主道,他借着夜色和树木的掩护,身形低伏,沿着记忆中一条少有人知的、通往后山悬崖的小径疾行。
脚步落地无声,只闻夜风呼啸,与自己压抑的呼吸心跳。
杂役峰很快被抛在身后,夜色如墨,吞没了一切痕迹。
离开青云宗势力范围五十里,天色微明。
陆明在一棵虬结的古松下停住脚步,轻轻放下怀中的呦呦,让它在沾满晨露的草地上活动一下僵硬的腿脚。
他自己则靠坐在粗糙的树干上,微微喘息,脸色比黎明前的夜色还要苍白一分。
远处的山脊线后,正隐隐透出一抹鱼肚白,缓慢地驱散着浓稠的黑暗。
陆明抬手,擦去额角不知是露水还是冷汗的湿痕,望着那片逐渐亮起的天光,声音干涩却平静:
“呦呦,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