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赵枭的鱼鳞甲上,水花沿着铁片四下崩溅,他盯着悬崖边那个青衣年轻人,隔着面甲将对方打量了三四遍。
没有真气波动,连最基础的武夫气血鼓胀感都没有。站在那里的人,像一截枯木。
赵枭握剑的手心渗出一层黏腻的汗,他偏过头,压低声音问身侧的灰袍老者:"周供奉,这小子什么路数?"
周供奉是大黎皇室重金养着的武道宗师,他捻着被打湿的胡须,盯着楚夜玄的脚跟,声音压得很低:"回七殿下,此人脚下无根,站姿松垮,老朽探不出半点内力痕迹。要么是把龟息功练到化境的老怪物,要么连三流都不如。"
赵枭眯起眼睛,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苏青河这头倔驴连国师之位都不跪,现在却对一个毫无修为的年轻人磕头见血,其中必有天大的诈。
他的目光扫过苏青河干瘪的身体,这老东西自己碎了丹田,若青衣人只是个拖延时间的幌子……想到这里,赵枭抬起下巴,夹着内力的声音穿透风雨砸了过去。
"阁下何人?
大黎黑甲军奉旨拿办朝廷重犯,阁下若是路过,现在让开,本王赏黄金百两,若是想趟这浑水……"赵枭手里剑尖下压,"刀剑无眼,莫要白白丢了性命。"
楚夜玄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看着脚下断崖,没往百步外的大军分一眼。
这般无视让赵枭面甲下的脸彻底沉了下去,他冷笑一声,把剑插回剑鞘:"陈虎。"
旁边一个身高近两米的铁甲壮汉跨出队列,手里提着九环背厚大砍刀,铁环撞击发出沉闷的当啷声。这是黑甲军副统领,一身十三太保横练功夫刀枪不入。
"末将在。"
"去,把那装神弄鬼的小子的脑袋剁下来,本王倒要看看,苏青河这出戏还能唱多久。"
陈虎咧嘴露出黄牙,粗糙的大拇指在刀刃上重重一刮:"殿下歇着,末将去去就回!"
他提着刀踩进积水,走一步,气血拔高一截。一流高手的内力灌入双臂,崩起的青筋把袖甲撑得咔咔响。
后方阵列传出几声低笑,那青衣人一动不动,怕是吓傻了。
距离楚夜玄只剩最后五步时,陈虎猛吸一口气,右脚在青石板上狠狠一踏。
石板碎裂,泥水炸开。他借力腾空跃起,九环大砍刀举过头顶,狂暴内力劈开雨幕。刀刃带起尖锐风啸,披甲战马也扛不住这一刀。
苏青河趴在泥水里,眼皮微抬,看着半空中砸下来的肉山,差点笑出来。连自己这天下第一大宗师都要磕头求法的存在,一个一流武夫竟敢举着破铜烂铁冲上去砍?
楚夜玄依旧负手而立,狂风吹动青色衣摆,目光终于移到陈虎身上。
那武夫体内的内力,在他眼里跟下水道发酵的淤泥没两样,驳杂得让人反胃,他连手指都懒得抬。
大砍刀压到楚夜玄头顶上方一寸,陈虎脸上的狞笑还没完全展开。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波。那把玄铁大刀碰到楚夜玄头顶一寸外的空气,跟雪花落进炼钢炉一样,从下往上寸寸融化。没声音,铁环跟刀柄接着消失。陈虎还没来得及收手,无形力量已顺着刀身爬到肉体。
横练罡气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陈虎的双手、躯干在这力量面前,连分解的过程都被抹去,无声化作细微的灰色粉末。
狂风吹过,粉末混进雨水落向悬崖,半空中空空荡荡。一个一流高手连同兵器,就这么从世界上抹掉了。
太渊山顶一片死寂,只有风雨声还在继续。
黑甲军的哄笑声被齐根切断,几个举盾士兵下意识退了半步,军靴摩擦石板发出刺耳刮擦声。周供奉捻须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
赵枭面甲下的呼吸变得破碎,他试图握紧剑柄,手腕却止不住地晃。那股战栗从骨头缝里透出来,他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恐惧攥住了心脏。
楚夜玄没有理会骚动的凡人,低头看向苟延残喘的苏青河。大宗师底子太厚,不彻底排空驳杂气血,根本承载不了一丝造化仙气。
"还不动手?"
轻飘飘的四个字,落在苏青河耳中却比落雷还沉重。他听懂了,仙尊这是嫌弃自己废得不够干净。既然要断,那就断个彻彻底底!
苏青河猛咬牙关,逼出体内最后一点力气直起上半身,右手并指对着周身死穴狠狠戳下。
檀中,灵台,大椎,巨阙。
指落,沉闷的骨骼爆裂声传出。大宗师的金身从内部彻底崩塌。
"噗"
他连喷三大口夹杂内脏的黑血,腥臭味在雨中散开。纯阳真气与本源气血被亲手逼出,一点不留。黑发变作枯草般的灰白,脊背深深佝偻下去,这位天下第一大宗师转眼成了风中残烛。
但他混浊的眼里全是狂热,干涸塌陷的丹田渴望着更高层级的力量来填补真空。旧容器已碎,新因果斩断。
百步外,赵枭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呼吸越来越粗。
陈虎化灰的画面太过惊悚,但权力的诱惑正跟恐惧疯狂拉扯。这青衣人要是随便抬个手就能灭掉黑甲军,为何还要逼苏青河自废武功?
太子之位的诱惑烧红了赵枭的眼睛,他不信世上有能把玄铁气化的神明,这定是歹毒的障眼法。
退一万步讲,只要不靠近,三十架破罡弩的饱和打击也够把怪物射成肉泥。贪婪压倒了理智——苏青河废了,拿下这老东西逼出大悲赋,太子之位就是他的。
为了稳住军心,赵枭拔剑直指楚夜玄,声音走了调:"装神弄鬼的妖人!区区化尸毒粉也敢在本王面前卖弄,黑甲军听令!"
前排重甲士兵踏前一步,盾牌砸地发出轰鸣。
"弩阵锁定,给我把那妖人射成肉泥!苏青河抓活的,本王要敲碎他的骨头抠出大宗师的秘密!"
三十架重型破罡弩绞盘同时松开,尖锐机括声刮过耳膜,精钢弩箭撕裂雨幕,幽蓝毒芒划出三十道轨迹,封死了悬崖边的退路。
苏青河瘫在泥水里,听着重弩呼啸而来,眼皮都没抬。命交出去了,剩下的轮不到他一个废人操心。
楚夜玄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淬毒的精钢箭头急速逼近。
凡人的杀器在他眼中跟生锈的废铁一样停在那里,这种连空间壁垒都碰不到的物理攻击,射上一万年也沾不到他一片衣角。
楚夜玄抬起右手,一点造化仙光自他食指尖端悄然亮起。光芒清透内敛,寂然无声,绝非这片世间该有的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