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破寒,天光微熹。
一夜薄雪悄无声息覆满群山,将整片西线荒林染成一片素白。
天地寂静,无风起浪,唯有远山深处常年不散的阴寒雾气,沉沉笼罩连绵林海,藏尽未知凶险。
休整三日期满,三班整装出发。
无人送行,无人加持,无援兵策应。
一纸侦察密令,三人孤影,直入西线无人盲区。
任务只有短短二十四字:深入荒林,排查暗炮,锁定坐标,传回方位,引导我方炮火定点拔除。
简单、冰冷、决绝。
却字字皆是生死重量。
敌军隐秘炮兵阵地藏于深山密林,借山势掩体隐匿炮群,昼伏夜潜,从不轻易开火。连日西线相持平静,根本不是敌军无力再战,而是暗中囤积火力,待时机成熟,一举炸断我方整条补给生命线。
一旦敌炮成型开火,前线数万将士的物资、弹药、医药全线瘫痪,整条西线,顷刻崩盘。
他们必须在敌炮亮剑之前,亲手挖出这片埋在群山深处的死亡渊薮。
清晨寒气刺骨。
陈守山走在最前,一身军装整洁利落,额角伤口结痂稳固,眼底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步枪贴身横握,步履极轻,踏雪无声,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妥的落点之上。
历经河谷死守、隘口阻千军,他早已褪去新兵所有浮躁,一举一动,皆是战场老兵的审慎章法。
右侧,王虎子依旧左肩重伤,绷带牢牢固定,右臂持枪随行。他刻意压缓呼吸,强忍筋骨深处的酸痛,不再逞强发力,只求稳、求静、求隐蔽。
壮汉沉默许多,眼底却依旧是不肯折半的硬骨。
队尾,林小文怀抱牛皮笔记本,贴身藏好手绘地形图。他内伤未愈,偶尔低声轻咳,却始终目光锐利,扫视林间每一处异动、每一寸阴影。
三人阵型紧凑,不疏不散,静默穿插进茫茫荒林。
越往深山,景象越荒。
寻常士兵不敢踏足的无人区,没有路径、没有哨岗、没有驻军痕迹。古树参天,枯枝交错,遮断天光,林底昏暗潮湿,积雪腐烂混杂冻土气息,阴森逼人。
整片山林,死寂得可怕。
没有鸟鸣,没有兽踪,连风声都被层层林木隔绝。
这种死寂,最是杀人。
代表着——一旦遇敌,孤立无援,战死无人知,埋骨无人寻。
“前方地形收拢,是密林夹层。”
林小文压低嗓音,轻声报位。
“两侧皆可藏暗哨、设伏兵,是典型的伏击死地。”
陈守山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全员停步。
他凝眸扫视整片夹层林区,目光穿透重重枝影,落向每一处可疑掩体、凹坑、石堆。
“虎子,高位警戒。”
“小文,盯死后路与两侧死角。”
“我先行探路,步步排查。”
分工既定,三人各司其职。
经历无数次绝境磨合,他们早已无需多言,默契刻骨。
陈守山压低身形,低姿潜行,一寸寸排查林地雪层。
若是敌军布设炮兵阵地,必然有迹可循。
履带碾痕、积雪压陷、人为清理的空地、隐蔽伪装的棚布、被折断的特殊枝干、残留的弹药油味……
任何一丝细微痕迹,都逃不过血战淬炼后的双眼。
前行百余米,雪层之下,终于出现异常。
平整雪原上,有大片积雪被人为压实、抹平、伪装。
表层看似完好无损,底下冻土却有新鲜翻动痕迹,隐隐散发出极淡的机械柴油味。
极淡,极隐蔽。
若非凑近细嗅,根本无法察觉。
“有问题。”
陈守山沉声低语。
“这里有重型机械停留痕迹。”
王虎子瞬间绷紧神经,单手稳稳架枪,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幽暗林道:“是炮车?”
“是。”
陈守山点头,眼底寒意渐沉。
“不止一辆。”
“大面积压实冻土、连片伪装痕迹,底下至少藏着一整个炮兵连的火力规模。”
恐怖的暗炮集群,就蛰伏在这片看似荒芜无人的深山腹地。
只要时机一到,万炮齐鸣,山河倾覆。
林小文立刻蹲身,快速翻开笔记本,笔尖飞落,精准标定经纬度、山势坐标、林地特征。
“位置锁定一半,但看不见炮位主体。”
他抬头道,“敌军伪装做得极细,炮群应该藏在更深处的环山凹地,借山体背面完全遮蔽视野。”
想要精准传回完整坐标、引导炮火摧毁,就必须——继续深入。
深入,意味着彻底踏入敌人布好的死域。
四周必然暗哨密布、地雷暗藏、警戒封锁,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退,可保三人平安。
进,便是九死一生。
可一旦退去,查不出完整炮位,前线崩盘,万千战友赴死。
陈守山抬眸望向密林深处沉沉黑雾,神色平静无波。
“继续推进。”
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
“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找炮。”
“不见炮位,绝不返程。”
三人再度潜行,步步向死亡腹地逼近。
林木愈发浓密,光线愈发昏暗,周遭压抑得让人呼吸发紧。
约莫再前行五十米。
林小文脚步骤然一顿,低声急报:“前方二十米,雪层有凸起!人工伪装掩体!有暗哨!”
几乎同一时刻。
幽暗林间,一抹冷光骤然一闪。
细微的金属反光,穿透层层枝叶,精准锁定三人潜行方位。
敌军暗哨!
已然发现他们!
下一秒,林间响起极其轻微的拉栓之声。
死寂荒林,杀机瞬间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