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教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门没关。顾余生走的时候就没关,虚掩着。雁无痕推开门,门轴吱嘎一声。院子里的白菜还在,萝卜也还在。几天没浇水,菜叶子有点蔫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从绿变成灰绿。水缸里的水少了半缸,缸沿上落了一层灰。
顾余生走到水缸边上往里看了一眼。水面映出他的脸,脸上被蛟鳞刮的那道口子结了痂,暗红色的,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他伸手摸了一下痂,没碰,手指头在痂前面停住了。
"破相了。"他说。
"本来也不好看。"雁无痕说。
顾余生笑了一声。笑完了走到萝卜地边上蹲下来,拔了一根萝卜。萝卜不大,拳头粗,皮上沾着干土。他在水缸里涮了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雁无痕。雁无痕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甜里带一点辣。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啃萝卜。太阳从教堂屋顶上照下来,照得后背发暖。土路上最后一洼水也干了,裂缝从水洼中心往四边裂,裂成一小片龟背纹。麻雀在墙头上跳了两下,歪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飞走了。
啃完萝卜顾余生把萝卜缨子扔进菜地里。缨子落在土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接下来呢?"
雁无痕没回答。他低头看手背。疤上那个坑已经长平了,新肉和旧皮肤之间的细线几乎看不见了。不跳了。咚咚咚的节奏没了。从水库回来以后,这道疤安静得像死了一样。他把手翻过来看手心,又翻回去看手背。看不出什么了。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道。"他说。
顾余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得洗个澡。一身腥味。"
他进了教堂。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水声,哗哗的。水管子老了,水声里夹着咣咣的震动,整面墙都在抖。
雁无痕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太阳往下坠了一点,影子从墙根往院子中间爬。他掏出烟来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风吹在脸上是热的,但手背上的疤在风里凉了一下。很轻的凉,像有人在疤上吹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疤还是安静的。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教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长椅上没人。纸人不在了。长椅空了。以前纸人坐在长椅最左边,脸朝着窗户,眼睛闭着,睫毛贴在纸面上一动不动。现在长椅上只剩一层灰。灰上有两个浅浅的印子,纸人坐过的地方。印子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拿手指头蘸灰写的,笔画很细。
"哥哥,我走了。"
雁无痕站在长椅前面看了很久。手指头碰了一下那行字,灰字碎了,碎成一小撮灰。他捻了捻手指头,灰是凉的。不是冰凉的凉,是死物才有的那种凉。纸人活过,封了蛟魂以后又死了。活的时候三十六度五,死了以后凉的。
顾余生从里面走出来,头发湿的,衬衫换了件干净的。他看见雁无痕站在长椅前面,走过来看了一眼。长椅上的灰印子还在,字已经让雁无痕碰碎了。
"她写的?"
"嗯。"
"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雁无痕说。"可能是我们下水的时候。也可能是纸人从寿衣店走到水库边上的路上。也可能是——"他没说完。纸人封了蛟魂以后变硬了,黑了,铁的。那时候不会写字了。字是之前写的。
顾余生伸手在长椅上摸了一下。摸了一手灰。
"三个字变四个字了。"他说。"哥哥我走了。比哥哥明天多一个字。"
雁无痕没说话。他在长椅上坐下来,坐到纸人原来坐的位置上。屁股底下的木板凉凉的,凉得透过裤子往皮肉里渗。他靠着椅背,抬头看窗户。从纸人的角度看出去,窗户框出来一小块天。灰蓝的天,云在往西边走。纸人以前天天坐在这里看这块天,看了很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会说。最多说两个字,哥哥,明天。现在会四个字了,走了。
顾余生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看着窗户外面那块灰蓝的天。安静了很久。
"我明天得去一趟镇上。"顾余生说。"分水刺断了,得重新打一把。铜铃也碎了,得找人铸。还有——"他摸了摸脸上的痂。"买点药。这疤要是留在脸上,以后不好跟人解释。怎么说?被蛟刮的?谁信。"
"被猫抓的。"
"什么猫能抓到脸上?"
"野猫。"
顾余生想了想。"行。野猫。"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雁无痕。"你一个人在教堂待着?"
"嗯。"
"别乱跑。"
"嗯。"
顾余生走了。脚步声在土路上越走越远,走到路口拐了个弯,听不见了。
雁无痕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天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黑。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先是一两颗,后来密密麻麻的。南城的星星比别处的亮。空气干,没有水汽挡着,星星看起来很近,近得伸手就能摘。他伸手试了一下,摘不到。手指头在窗户玻璃上碰了一下,凉的。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水缸里的水面映着星星,星星在水里晃,晃碎了又聚起来。他蹲在水缸边上,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得刺骨头。手背上的疤在水里缩了一下,那阵凉又从疤上渗进去了。不是水的凉。水的凉是皮肤表面的凉,这阵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和水库底下那种干冷一样。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疤上没有变化。坑还是平的,新肉还是粉红色的。但凉还在。从手背往手腕上走,走到手肘的时候停住了,停了一下继续往上。走到肩膀的时候凉变成了麻。麻从肩膀往胸口走,走到心口的时候心脏跳了一下,很重的一下。咚。和以前疤跳的节奏一样。
雁无痕低头看胸口。隔着衬衫,心口的位置什么都没有。但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心口底下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睡了。
不是疤。疤在手上。
是镇魂符。
镇魂符没用上。蛟魂在镇魂符贴上逆鳞之前就被纸人喊出来了。符还叠好了塞在断指下面,贴着心口。断指碎了以后镇魂符还贴在胸口上,在水底下泡了那么久,符纸居然没烂。他把符从衬衫兜里掏出来,展开了。
符纸是湿的,但没破。朱砂画的符篆在水底下泡过以后颜色淡了,从暗红变成粉红,像被水稀释了。但符篆的笔画还在,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对着星光看符纸,看见符篆最中心那笔在动。不是风吹的。符纸在手里不动,符篆自己在动。那笔朱砂在符纸上扭了一下,从原来的位置往旁边挪了一点。挪了以后符篆的形状变了,不再是原来的镇魂符,变成了另外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看不懂。
他把符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有朱砂。不是画的。是渗过来的。正面符篆挪了以后,朱砂从正面渗到背面,在背面洇成一小团红。那团红的形状——雁无痕盯着看了半天。不是随便洇的。那团红的轮廓,很像一个字。
"藜"。
姜藜的藜。
他把符纸叠好放回兜里。心跳还在继续。咚。咚。咚。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很重。和疤跳的节奏一模一样。疤在手上不跳了,节奏跑到心口上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想了想。姜藜。三个月没见了。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心理咨询室。她坐在桌子后面,穿一件白大褂,头发扎在脑后,眼镜搁在桌子上。她说雁无痕你手上的疤不是生理性的,是心理性的。你怕的不是疤,是疤底下的东西。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信了。
疤底下的东西醒了。
他回到教堂里。长椅上的灰印子还在。他在长椅上躺下来,脸朝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几个月了,水渍从墙角挪到了天花板正中间,形状从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影。他盯着水渍看了一会儿,水渍边缘渗出来一滴水,悬了一下,滴在胸口上。凉凉的。
闭上眼睛。心跳的节奏还在。咚。咚。咚。
睡不着。
翻了个身。长椅的木板硌骨头,硌得肩胛骨发疼。他把胳膊垫在脑袋底下,侧着躺。这个姿势舒服一点。心跳慢慢缓下去了,咚——咚——咚——节奏从三秒一下变成五秒一下,变成十秒一下。快睡着了。
手背上的疤在黑暗里凉了一下。
很轻的凉,像有人对着疤吹了一口气。凉从手背往手臂上走,走过手肘走过肩膀走过脖子,走到耳朵边上。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人贴着他耳朵说了一个字。什么字没听清。但那个声音他认识。
姜藜。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教堂里黑的。星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灰白的光。光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姜藜在。不是人在。是魂在。镇魂符上的朱砂扭成了藜字,不是巧合。姜藜出事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里空荡荡的。水缸里的水面平静了,星星不动了。风吹在脸上是热的。南城后半夜的风一向是热的,带着土味。但今晚的风里夹着别的东西。腥味。很淡的腥味,淡得几乎闻不到。但他闻到了。在水库底下泡过的人,鼻子对腥味敏感得不行。这腥味和蛟腥不一样。蛟腥是甜腥,这是咸腥。咸得发腥,腥得发甜。
血。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里。腥味从教堂后面的巷子里飘过来的。那条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巷子尽头是死胡同,堆着一些旧家具和碎砖头。平时没人去。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腥味浓了,浓得发甜。
巷子尽头有东西。
黑乎乎的一团,堆在旧家具和碎砖头中间。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不是东西,是人。一个女人。趴在碎砖头上,脸朝下,头发披散在砖头上,头发是湿的。雁无痕伸手把头发拨开。手指头碰到头皮的时候是凉的。凉的,不是冰凉的凉。死人才有的那种凉。
他把人翻过来。
不是姜藜。
不认识。二十来岁的女人,脸是灰白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灰蒙蒙的,像一层水雾盖在眼珠上。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迹,从嘴角一直淌到脖子上。脖子上有一道勒痕,暗紫色的,横着勒的,勒痕两边有指头的印子。不是绳子勒的,是手掐的。两只手掐着脖子往上提,掐到整个人离地。从勒痕的深度看,掐了很久。不是一下掐死的,是一点一点掐死的。让被掐的人看着自己的眼睛,看着自己怎么死。
雁无痕伸手按了一下尸体的手腕。凉了。死了至少三四个小时。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巷子里很安静。碎砖头堆在墙角,旧家具的影子落在地上,黑乎乎的。他低头看尸体。尸体脖子上的勒痕在星光底下发着暗紫色的光。勒痕边缘有一小圈皮肤是鼓起来的,肿胀的,发白。不是手掐出来的印子。是另一种印子。
纸人掐的。
雁无痕蹲下来仔细看勒痕。指头印子是四根手指加一根拇指,左手掐的。但指头印子之间的间距不对。正常人的手指间距是均匀的,这个间距不均匀。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间距太宽了,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间距太窄了。不是人的手。是竹篾骨架蒙白纸的手。纸人的手。竹篾的关节和人的手指关节不一样,指节比人的少一截,间距比人的宽一半。所以指头印子的间距不对。
但纸人只有一个。在水库边上。黑了,硬了,铁的。不会动。
除非还有第二个纸人。
雁无痕站起来。腥味还在,咸腥里夹着一点甜。不是血的味道。是纸的味道。白纸浸了血以后晒干了再浸湿,那种味道,又腥又甜又霉。他顺着味道往巷子深处走。碎砖头堆后面是一堵墙,墙根上靠着一块旧门板。门板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沙沙的。白纸摩擦白纸的声音。
他把门板推开。
门板后面蹲着一个纸人。
很小的纸人,和柳遇时扎的那个差不多大。三岁小孩的尺寸。但这个纸人和柳遇时的不一样。柳遇时的纸人骨架是竹篾,这个不是。这个纸人的骨架是铁丝。生锈的铁丝从纸缝里露出来,锈迹染在白纸面上,染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纸人的脸是白纸蒙的,眼睛是两个洞,洞里是空的。嘴也是洞,洞边缘的白纸往外翻着,像嘴唇。纸人的手上沾着血,血还没干,从纸面上往下滴。一滴一滴,滴在碎砖头上。
雁无痕盯着纸人。纸人没动。洞里的眼睛空空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纸人在看他。纸人不用眼睛看。纸人用魂看。
"谁扎的?"他问。
纸人不说话。嘴那个洞张了一下,白纸边缘往外翻了翻,翻回来又不动了。纸人的手上还沾着血。新鲜的血。刚杀了人。
雁无痕伸手去碰纸人。手指头碰到纸人胸口的那一刻,纸人突然动了。铁丝骨架里的关节全动了,铁丝刮着铁丝的尖锐声。纸人从地上弹起来,两只手往雁无痕脖子上掐。速度很快,快得不像纸做的。手指头上的血蹭在他脖子上,凉的。铁丝勒进纸面,纸面绷得紧紧的。
他左手抓住纸人的手腕,右手从兜里掏出镇魂符。镇魂符展开的那一刻,纸人缩了一下。朱砂符篆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粉红色的光。纸人看见符篆往后弹,弹到墙上撞了一下,铁丝骨架被撞歪了,左手从纸面里戳出来,铁丝的尖端划在砖墙上,划出一道白印子。
纸人从墙上掉下来,落在碎砖头上。不动了。洞里的眼睛还是空的,嘴那个洞张着。纸面上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洇在纸面上一片一片的。
雁无痕把镇魂符贴在纸人额头上。纸人的身体抖了一下,从里往外冒了一股烟。不是烟,是魂。魂从纸人嘴里那个洞冒出来,灰白色的,很淡。魂散在空气里的时候,纸人身体里的铁丝骨架全松了,哗啦一声散成十几根生锈的铁丝。白纸蒙面也碎了,碎成几十片纸屑,被风吹起来飘了一阵,落在碎砖头上。
魂散了。但魂不是人的。是一截残魂。蛟魂被纸人封在水库边上,不可能出来。这截残魂是从蛟魂上撕下来的。撕得不多,一小截。有人用这一小截残魂扎了第二个纸人。
雁无痕蹲下来捡起一根铁丝。铁丝上刻着东西。很小的字,刻在铁锈底下。他对着星光仔细看。三个字。
"周——无——病。"
他把铁丝攥在手里,站起来。巷子尽头,风从死胡同里灌进来,吹得碎纸屑在地上打转。尸体趴在碎砖头上,脖子上的勒痕在星光底下越来越暗,暗成了黑色。
纸人杀了人。铁丝骨架上刻着周无病的名字。
雁无痕把铁丝揣进兜里,从巷子里走出来。站在教堂院子里抬头看天,星星还在闪,但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南城的后半夜快过去了。教堂钟楼上的十字架在晨光里显出轮廓,黑色的,直直的。十字架底下有一只鸟,乌鸦,蹲在横梁上。乌鸦歪头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飞走了。
他站在院子里没动。风吹在手背上,疤又凉了一下。
姜藜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