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绝是在镜子里第一次看到数据链的。不是那些发光的线——那些线他早就看到了。是“链”。完整的、流动的、有方向的链。早上,训练室。他站在镜子前,没有看镜子。但余光里,镜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他的影子,不是白影。是一条线。细细的,发光的,从镜面上方流下来,像水,但不是水。它流到镜子中央,停了。然后它分叉,变成两条,一条流向左边,一条流向右边。左边那条流到镜框边缘,消失了。右边那条流到天绝的倒影胸口,停了。
天绝看着那条线。它停在镜子里的自己胸口,像是在听心跳。然后它开始发光,不是“亮”,是“传”。有什么东西顺着那条线流过去了。从他的倒影胸口,流向镜框边缘,流向墙里,流向看不见的地方。
“蓝。”
“看到了。”
“它在干什么?”
“在传输。”
“传输什么?”
“情感。你的情感。你站在镜子前的那一刻,系统在提取你的情感指数。那条线在传输数据。”
天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温柔。误差率0.3%。但那条线还在。它没有停。它一直流。
“蓝。它什么时候会停?”
“当你离开镜子。”
天绝转身。那条线断了。但他知道,它还在墙里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食堂。小笙坐在对面,今天她的水壶是满的,放在桌角。她没有喝水,看着天绝。
“你刚才从训练室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没事。”
“你看到了什么?”
天绝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光,是“她也看过”。
“你看到了什么?”天绝反问。
小笙低下头,筷子戳着饭粒。“镜子里的线。蓝色的,发光的。从镜子上方流下来。”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第一次评级之后。我站在镜子前,看到那条线。它流到我的胸口,停了。然后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疼,是‘少了’。”
天绝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被玻璃罩封存的时候。不是疼,是“少了”。一样的。
“后来呢?”天绝问。
“后来我不看镜子了。”小笙抬起头,“不看,它就看不到我。至少……我以为它看不到。”
天绝没有说话。他知道,看不看,它都在。
下午。数据中心。天绝站在B3层的机房中间,看着那些发光的线。它们比上次更密了,从一台服务器延伸到另一台,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从天花板延伸到灯里。阿K坐在角落里,盯着屏幕。
“线变多了。”天绝说。
“嗯。每天都有新人进来。”阿K没有抬头,“昨天进来了三个。淘汰的,昏厥的,还有……主动来的。”
“主动来的?”
“粉丝。刷弹幕刷到昏厥。醒来之后,不记得自己是谁。然后有人告诉他们,‘你是练习生’。他们就来了。”
天绝看着那些线。它们从服务器里流出来,流向天花板,流向灯里,流向摄像头里。这个公司的每一寸空间,都在呼吸。因为里面住着人。
“阿K。”
“嗯。”
“你能顺着这些线找到源头吗?”
阿K的手指停了一下。“源头?”
“这些线的起点。它们从哪来。”
阿K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一台服务器前,手按在机箱上。“我试过。顺着线往上追,追到地下18层。然后线断了。不是‘没有了’,是‘不让我看了’。”
“谁不让你看?”
“系统。”
天绝走到那台服务器前,手按在机箱上。冷的。但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机械的震动,是“呼吸”。和那些灯一样。他闭上眼睛,顺着那条线往下走。不是物理的“走”,是意识。他看到了——线从机箱里流出来,流进地板,流进墙里,流进更深的黑暗。然后他看到了那扇门。地下18层的门。灰色的,没有窗户,门缝里透出蓝光。
他猛地睁开眼。
“你看到了?”阿K问。
“门。”
“什么门?”
“地下18层的门。线进去了。”
阿K看着他。“你能看到线进去?”
“能。”
“我看不到。我只能追到门口。”阿K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是唯一一个能进去的人。”
天绝没有说话。他想起第一部那个玻璃罩。他躺在里面,蓝光包围着他。那些线从他身上流出去,流向天花板,流向墙里,流向看不见的地方。他不是“被封存”了。他是“被接入”了。
晚上。宿舍。天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盏灯。灯亮着。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些线还在。从镜子里流出来,从服务器里流出来,从灯里流出来。它们在这个公司的每一个角落,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睁开眼睛,灯闪了一下。不是电压不稳,是它在看他。
“蓝。”
“嗯。”
“那些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蓝沉默了很久。“从这个世界诞生的第一天。”
“谁画的线?”
“不是画的。是长的。像树根。像血管。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棵树。人是养分。线是根。”
天绝没有说话。他想起冰箱里那颗白菜。时间没有流动。这个世界的时间,也停了。它只是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