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很久,一路往前,没有回头。
腿疼得发麻,步子快不起来。满地碎石不断硌着脚底,鞋底彻底磨穿,残破的布料豁开,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冻疮裂口绷得紧实,每落一步,都扯着皮肉钻心的疼。他没有停,始终往前走着。
他从雨花台往北行进,整条大路死寂荒芜。路上并非空无一人,只是再无一个活人。
尸体随处散落,有的横卧路边,有的趴贴墙根,有的层层堆叠。灰蓝色的军装、朴素的百姓布衣,凌乱交错,覆满尘土与暗血。他从遍地尸身旁走过,目光平直,一眼未扫。看得太多,心底早已掀不起半点波澜。
行至一处路口,他停了下来。
前路三道岔口,分往东、西、北三方。寒风横掠而来,刺骨冰凉,刮得人面皮发僵。他立在路口中央,静静望着三条路,伫立了很久。
往东是光华门,往西是长江江岸,往北是紫金山。
他抬眼望向北方,抬脚走去。紫金山在那头,他要去看一看。
整整走了半个时辰,路上终于遇见人影。依旧没有活人,只有仓皇南逃的溃兵。清一色残破的灰蓝色军装,有人肩上还悬着枪,有人早已丢了所有武器,两手空空。
有人手臂缠着污黑的布条,浸透的血渍干硬结块;有人腿脚负伤,一瘸一拐,步履拖沓艰难。他们尽数从北边败退而来,朝南狂奔,与陈啸的方向截然相反。
无数人影从他身侧匆匆掠过,有人潦草扫他一眼,满目仓皇麻木,有人低头疾奔,目不斜视。全程无人驻足,无人言语。大败之下,人人自顾不暇。
陈啸抬手,拦住一名奔跑的士兵。
那人骤然被阻,猛地刹住身形,弯腰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覆着厚厚黑灰,双眼通红,浸满疲惫与惊惧。
“前面怎么样了?”陈啸问,嗓音干涩沙哑。
士兵喘着粗气,语气破碎,带着彻骨的绝望。
“丢了。全丢了。紫金山也丢了。教导总队打光了,一个都没出来。”
话音落地,他绕开陈啸,头也不回地继续南逃,转瞬融进慌乱的人流里。
陈啸立在原地,抬眼望向北方。天际高处,滚滚黑烟扶摇直上,浓郁厚重,死死笼罩整片天幕。
他静静看了很久,而后转身折返。没有去往安稳的安全区,而是转头朝着光华门的方向走去。
光华门还在那头,他要去看一看。
抵达光华门时,天色将近擦黑。西边漏出一片灰蒙蒙的微光,浅浅铺在残破的城墙上,一片死寂的灰败。
城墙正中裂开一道巨大豁口,不是坍塌所致,是炮弹硬生生炸开的断口。墙砖碎裂满地,层层堆叠成倾斜的土坡。无数人从豁口处爬进爬出,纷乱不休。
没有日军,全是逃难的中国人。溃兵与百姓混杂一处,拥挤、奔逃、推搡。有人失声痛哭,有人慌乱嘶吼,有人只顾埋头狂奔。人人自顾不暇,无人留意伫立在旁的陈啸。
他站在豁口边缘,望向城内。内里漆黑一片,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耳边传来细碎连绵的声响。不是枪炮轰鸣,是无数压抑的哭声,层层叠叠、闷闷沉沉,像是从地底深处渗透上来,裹着无尽的悲苦与绝望。
他静静伫立片刻,没有迈步入城。转身,朝着安全区的方向走去。
天彻底黑透了。
路上无灯、无月、无星,整片天地沉入浓稠的黑暗。只有北风从北边吹来,裹挟着战后的寒凉,刺骨冰冷。
他独行在黑暗里,一手虚扶着冰冷的墙,一脚一步踏在沉寂的土路上,步履无声,身影孤寂。
走了极久,终于抵达安全区门口。
大门敞开,无数人拥挤在门口,争先恐后往里涌动,慌乱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站在人群外侧,静静看着争相逃命的众人。
有人一眼认出他身上的军装,猛地伸手攥住他的胳膊,语气急切又绝望。
“你是当兵的?你让他们开门!”
陈啸双唇紧闭,一言不发,静静立在原地。
大门缓缓开启,并非因他而开,是院内值守的人主动放行。他随着人流缓步走入,身后的大门应声闭合,彻底隔绝了门外的战火与黑暗。
他走到墙角,缓缓蹲下身子,背靠冰冷的墙壁。指尖虚拢,叼住一口并不存在的烟,轻轻咬着,借以支撑满身的疲惫。
一名志愿者端着一碗清水走来,蹲在他面前。他没有伸手去接。志愿者默然将碗放在他脚边,起身离去。
他垂眸看着那只粗瓷碗。碗口豁着一道小口,碗里的清水澄澈透亮,安安静静盛在碗中。
他抬手端起,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意顺着喉咙沉进心底,压下满腔燥热与酸涩。
喝完,他将碗轻轻放回地面。
门外忽然传来枪声。
一声,又一声,间隔错落,清晰地穿透夜色,传进寂静的安全区里。
他静静听着,没有细数。
他太累了,身心俱疲,连抬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耳边的枪声断断续续,轻轻响着。他听着听着,眼底的光亮慢慢沉落,意识渐渐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