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船修好了,只是勉强能飞。
引擎启动时那种撕裂金属的轰鸣声,在空旷的码头回荡,震得脚下的金属板都在颤抖。
云昭坐在驾驶舱里,看着外面。
那些幸存者被像牲口一样塞进了阴暗潮湿的货舱,几百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没有反抗,也没有咒骂。
钱买断了他们的命,也买断了他们最后一丝意志。
夜玄躺在医疗舱里。连接神经接口的副作用像潮水一样冲刷着他的意识。
他的身体时不时剧烈抽搐一下,机械肺发出不均匀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那双猩红眼半睁半闭,失焦地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在承受。
云昭没理他。她看着手里的元宝,银色的小兽很安静,蜷缩在她掌心,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金属摆件。
刚才拒绝了那个伪神的诱惑后,它似乎消耗了太多的本源能量,一直在沉睡。
但它醒来后,需要吃的。不是普通的食物,是大量高纯度的星核能量。
“系统,”她在心里说,声音冷静得像在手术室里。
“星核的能量,怎么取出来?”
【方案:强制剥离。】
【过程:将目标人物夜玄体内的神格碎片,从其神经网络中强行剥离。】
【风险:目标将失去神格碎片支撑,身体机能全面崩溃,99.8%概率当场死亡。】
【收益:获得纯净星核能量,彻底激活神兽元宝。】
99.8%!
云昭看着那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很客观,也就是说,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她转过头,看向医疗舱里的夜玄。
那个半人半鬼的怪物,那个把命抵押给她的疯子,那个在爆炸前一秒把她推进船舱的疯子。
“夜玄,”她叫了一声。
夜玄动了动,迟缓地转向她。眼神黯淡,像是电压不足的信号灯。
“把星核给我!”云昭说,没有商量的余地。
夜玄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个电子合成的笑容很难看,肌肉纤维和金属丝线牵扯在一起,但他似乎想表达某种情绪。
“好!”他说。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讨价还价。哪怕知道这意味着死亡,他也没问。
他只是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按在了医疗舱的解锁按钮上。
那只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能量不足导致的机械震颤。
“咔哒。”舱门开了。
他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机械关节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他一步一步,走下医疗舱。每一步,金属支架都在地板上留下沉重的撞击声。他走到云昭面前,低头看着她。
“怎么取?”他问,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不知道。”云昭说。“系统说,要剥离。”
“那就剥。”
夜玄转过身,背对着她。把后颈那个暗金色的接口,暴露在云昭面前。
那个接口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是一个等待被开启的死刑开关。周围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和润滑油。
云昭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那个接口,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像毒蛇一样传遍全身。
就在她准备用力按下去,启动剥离程序的瞬间。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
不是系统的提示。不是伪神的低语。
是一段记忆。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被水汽凝结的毛玻璃,画面扭曲,声音遥远。
那是雪地,北境的雪。鹅毛一样的大雪,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天与地之间,只有一片刺眼的、令人绝望的白。
很冷,刺骨的冷! 冷到连血液都要凝固。
她站在那雪地里,穿着单薄的素白长裙,脚陷进厚厚的积雪里,冻得失去知觉,连痛觉都消失了。
前面,有一个背影。
高大、挺拔。穿着厚重的黑色大氅。肩上落满了雪,像一座移动的雪山。
那是夜玄!
他在前面走,一步一步。很慢,每一步都陷进雪里,拔出来都很吃力。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风雪太大了,他如果回头,可能就会被风刮走。
她想叫他。
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冰,只有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她想追上去。
但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身体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背影。
心里,有一种感觉。
很疼!
不是肉体的疼,是心里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了。
那种感觉,很熟悉,像是……“心疼”。
云昭猛地收回手。
她捂住胸口,那里,原本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刚才那一瞬间,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了一下。很疼,疼得她手指都在颤抖。
“云昭!”夜玄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
云昭没说话。
她看着夜玄,看着这张布满烧伤疤痕、一半是金属一半是腐烂血肉的脸。看着那双猩红的眼。
记忆里那个在风雪中巍峨的背影,和眼前这个残破的、等待被拆卸的怪物,重叠在一起。
“以前……”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在北境的大雪中。你是不是……背过我?”
夜玄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那层死寂的、冰冷的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有什么东西,要从那深渊里涌出来。
那是被封印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你记得?”他问,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吓跑了什么,又像是怕这只是幻觉。
“不记得。”云昭说。
“只是……看到一个影子。”
夜玄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激动,或者说,是一种在绝望深渊里抓住了一根稻草的希望。
“我背过你!”他说。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
“背了三天三夜!”
“雪太大了,你走不动。脚冻伤了。”
“我就背着你,走一步,陷一步,雪没过膝盖。”
“你冷,我就把大氅裹在你身上。”
“你饿,我就把最后一块干粮给你,那是发霉的饼。”
“你……”
他停住了。机械肺发出沉重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像是要炸开一样。
“我怎么了?”云昭问。
“你睡着了。”夜玄说着也看着她。那双眼里,竟然映出了北境雪地的光,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你在我背上,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夜玄看着她。那个电子合成的嗓音,此刻却温柔得可怕。
“梦见你说,总有一天要嫁给我!”
云昭看着他。脑子里,那片空白,似乎被这把钝刀,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有凛冽的风雪灌进来。
很冷,也很疼。
“系统,”她在心里说,“停止剥离。”
【指令确认。】
【剥离程序终止。】
云昭转过身,背对着夜玄。不去看他那一瞬间的表情。
“星核,”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暂时不用取了。”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舷窗外那颗正在死去的恒星,那颗即将吞噬一切的暗红色巨球。
“你还得活着!把那一万亿,连本带利,还给我。”
夜玄站在她身后。
良久。他单膝跪地,金属支架撞击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