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雾色沉得最快,灰白雾气沾着黑水的腥气,一层层裹向礁石高台。
江寻贴在椰树干后,指尖按着衣襟里鼓胀的零件袋,后背的伤口随呼吸隐隐作痛。意识里,强制清仓的倒计时鲜红跳动,只剩不到三个时辰。
高台之上立着半人高的平整石台,是全岛唯一的官方兑换点。系统全自动运行,无人看管,无人值守,只在每日清晨、黄昏各开放一个时辰。将零件或情绪碎片放在石台上,意识里会自动弹出兑换选项,确认后零件消失,对应物资便会从石面浮现,冰冷、规整、不带半分人情,像这座岛本身一样。
此刻距离今日关闭还有小半刻钟,高台下方的唯一入口处挤着十几道人影。高地小队的人守在最窄的石阶口,横着木矛拦住去路,每个人进去都得先放下一枚指甲当“过路费”。他们不动手,不伤人,只占住唯一的通路,便稳稳坐收渔利——二级惩罚的反噬摆在那里,正面硬拼两败俱伤,拦路收费才是最划算的生意。
外围的椰林阴影里散着七八道身影,是零散的散人。他们不往跟前凑,只蹲在暗处盯着兑换完往回走的人。落单的、体弱的、手里拎着水袋肉干的,都是他们的目标。抢新鲜零件立刻转身去兑,赃物虽打七折,总比空手强;若是抢到旧零件,便绕去侧边的林子里找渡鸦的人洗白,总能捞回点本钱。
江寻冷眼扫过全场,指尖轻轻摩挲解剖刀的刀柄。
他不能走正门。
全岛人都知道他是被标记的高存货者,一露面就会被所有人盯上。正门收过路费是小事,一旦被围堵,超额的零件保不住不说,连人都可能被抓去当长期血奴。
他的目光转向椰林侧边的阴影处。
那里站着三道身影,为首的人戴半只鸦喙木面具,正是渡鸦的人。他们不碰官方兑换的生意,只做地下买卖——不敢去台面兑换的赃物、不想被人看见存货的人,都会找他们私下交易,价格比官方贵三成,但胜在隐蔽,还能帮忙洗白赃物。
江寻心底快速盘算。
找渡鸦兑换,零件要多掏三成溢价,还得暴露自己的存货量;冒险去官方台,虽划算却要闯过围堵。两条路都有风险,他在等,等一个混乱的契机。
石阶口的争执声突然高了起来。
一个矮胖的身影踮着脚站在木矛前,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骨刀,声音沙哑带着点局促:“俺……俺不用指甲当路费行不行?这是俺磨了三天的骨刀,比石头锋利十倍,给你们当路费行不行?俺就换一口水,一小块肉干。”
是矮人铁炉。
他躲在椰林深处熬了十几天,捡别人丢弃的碎骨磨武器,熬到淡水彻底耗尽,才不得不摸来兑换点。他以为凭手艺能换条活路,却没想到连入口都进不去。
守路的高地队员嗤笑一声,抬脚就往他身上踹:“什么破骨头片子也敢拿出来?要么交指甲,要么滚!再挡路,把你手打断扔去水边!”
矮人踉跄着后退几步,攥着骨刀的手青筋暴起,却不敢反抗。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真闹起来被废掉手脚,死得更快。他咬了咬牙,正要伸手拔自己的指甲,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震耳的咆哮。
“滚开!都给俺滚开!”
两米多高的兽人石斧撞开人群,蛮横地冲了过来。他赤裸的上半身沾着血污与泥垢,肌肉虬结,手里的石斧磨得粗粝,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藏身的礁石洞被上涨的黑水淹了,存的水粮全泡了汤,憋了一肚子火,老远就听见拦路收费的事,半点耐性都没有。
“什么狗屁过路费!俺要换水!谁敢拦俺,俺一斧子劈了他!”
兽人蒲扇大的手一挥,直接拨开横在路口的木矛,守路的两名队员被带得踉跄后退,脸色瞬间变了。
“兽人!你敢闹事?!”
“闹事又怎么样?”石斧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俺有三枚完整指骨!换一整袋水!再拦路,俺先劈了你们!”
他说着就往石阶上闯,高地队员立刻举矛阻拦,双方瞬间推搡在一起,场面乱作一团。周围的散人也蠢蠢欲动,往前凑了几步,想趁乱混进去。
江寻的手指微微收紧。
混乱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他刚要侧身往侧边绕,借着混乱摸去兑换台,头顶的椰树枝桠上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
“别往水边靠。水下的东西,都在往上爬。”
所有人动作都是一顿,齐齐抬头望去。
细密的枝叶间坐着一道纤细的身影,银发尖耳,浅绿布衣沾着露水,正是精灵艾拉。她抱着膝盖坐在横枝上,眉头紧紧皱着,指尖按着太阳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岩石缝里全是爪子蹭石头的声音……它们顺着斜坡往上爬了很多。”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再往前三步,就到它们能够到的地方了。”
人群瞬间炸开一阵骚动。
“精灵?居然还有精灵!”
“她怎么上去的?什么时候来的?!”
没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藏在树上的,就像她一直融在雾气里,从未被人察觉。守路的队员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往斜坡下方瞥了一眼,黑沉沉的水面雾气翻涌,看不清底下的动静,可一想到无数惨白手臂正顺着岩石往上爬,后背就泛起一层寒意。
兽人也停下了动作,粗重地喘着气,往水边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他再憨直也知道,掉进黑水里谁都救不回来。
短暂的寂静里,石台边突然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咒骂。
“怎么回事?!昨天一枚指骨还能换一升水,今天怎么就只剩半升了?!系统你坑人?!”
一个瘦高个男人蹲在石台前,盯着石面上刚浮现的小半袋水,脸色难看至极。他攥着那枚存了三天的指骨,意识里反复弹出提示:
【检测到存放超72小时旧零件,基础贬值15%,新鲜度折扣50%,实际兑换价值为原值的42.5%】
“贬值了?零件居然会贬值?!”
人群里响起几声惊呼,好几个人立刻掏出自己存的零件试了试,骂声接连响起。有人不信邪,抢过身边人刚拔下来的新鲜指甲放上去,果然是全额兑换,分毫不少。
“新鲜的不打折!放久了就不值钱了!”
“娘的!攒了这么久,居然越存越亏!”
恐慌像涟漪一样散开。
所有人都知道了——零件不能囤,越囤越不值钱。只有持续抢、持续割新鲜的,才能保住价值。
有人抢了东西急着去官方台兑,被系统提示赃物打七折,心疼得直咧嘴,转头就往侧边林子里钻,去找渡鸦的人洗白。那里价格比官方赃物价高一截,虽然还是比正常价值低,但总比亏三成强。
江寻站在阴影里,心底沉了沉。
他衣襟里的十三枚指骨,有近一半是前几天攒下的旧件。真要是按这个贬值速度,再过几天,这些零件可能连半袋水都换不到。强制清仓的倒计时还在走,超额的六枚指骨,留着只会越来越不值钱。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渡鸦所在的阴影。
戴鸦喙面具的人靠在树干上,全程没说话,只静静看着高台边的混乱。有人凑过去交易,他就抬手示意随从接手,动作利落,全程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像个冷冰冰的生意人。
没人知道他们从哪来,也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懂这么多规则。只知道他们手里永远有富余的水粮,还能说出很多旁人不知道的规则细节,仿佛天生就熟悉这座岛的玩法。
江寻没动。
他总觉得这三个人不对劲。
不是不对劲在强,而是不对劲在“太从容”。所有人都在生死线上挣扎,唯独他们像置身事外的看客,眼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利益的算计。
混乱的人群里,一道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挪动着。
是老鬼。
他缩着脖子,抱着头,像是被混乱吓得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地往斜坡侧边挤。旁人嫌他碍事,随手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摔倒在地,正好滚到那块松动的岩石旁。
没人注意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兽人争执、精灵预警、零件贬值上,谁会在意一个胆小怕事、任人欺凌的老头。
老鬼趴在湿冷的泥地上,慢慢撑着胳膊坐起来,脑袋埋得很低,乱发遮住了脸上的表情。藏在破旧袖子里的枯瘦手,缓缓抵在了岩石底部的缝隙上。
指尖传来岩石松动的触感。
只要他猛地一踹,这块岩石就会带着下方的土层一起塌陷。石阶口挤着的十几个人,会顺着滑坡直接摔进黑水里。水下的傀儡会饱餐一顿,而兑换点会彻底废掉,所有人的活路都会被掐断。
十七轮了。
他看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
争抢、算计、掠夺,为了一口水、一块肉,人能变得比野兽还丑陋。
既然都要死,不如一起死得痛快些。
老鬼的膝盖慢慢弓起,脚抵住了岩石下方的土层。
只要一发力。
一切就都清净了。
石阶口的冲突还在升级。
兽人没了耐心,抬手挥开木矛,就要硬闯。高地小队的周虎从后面走了过来,脸色阴沉,手里的石斧攥得咯吱响。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周围的散人也慢慢围了上来,眼神闪烁,等着两败俱伤后捡便宜。
碰瓷的人已经摸了上去,故意往高地队员身上撞,想逼对方先动手触发惩罚。
乱。
全场都乱。
像一锅烧开的浑水,所有人都在里面撕咬。
就在老鬼脚尖即将发力的瞬间。
侧边阴影里,戴鸦喙面具的鸦首突然偏了偏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斜坡侧边的岩石旁。
他看不清老鬼的脸,却能认出那块松动岩石的位置——他脑子里碎片化的记忆告诉他,这里是整段斜坡最脆弱的地方,一旦塌陷,半个高台都会滑进水里。
断了兑换点,就等于断了他的财路,也断了议会布置的筛选节奏。
鸦首抬了抬手,动作很轻。
他身后的两名随从立刻动了。
短刃出鞘,寒光在雾色里一闪而过,两人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贴着阴影快速朝着老鬼的方向扑去。
不是救人。
是要在这个疯子毁掉一切之前,先把他扔下去喂傀儡。
江寻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两道移动的黑影。
他顺着方向看去,正好看见老鬼弓着背抵在岩石旁,也看见两把短刃朝着老人的后心刺去。
他眉头微蹙。
不是心软。
他在算。
岩石真塌了,斜坡滑下去,黑水会跟着往上漫,安全区至少缩三分之一。他现在站的位置,刚好会被划入警戒区边缘。到时候傀儡躁动,他首当其冲。
老鬼死不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岩石塌在现在。
江寻手腕翻转,解剖刀滑到掌心。
他没有冲出去救人,只是屈指一弹,一块小石子从指尖飞出去,精准打在最前面那名随从的膝盖弯上。
“噗通”一声,那名随从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短刃偏了方向,擦着老鬼的肩膀扎进了泥土里。
动静不大,却足够让老鬼察觉。
老人猛地回头,正好看见寒光闪闪的短刃,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开,嘴里发出惊恐的尖叫。
“杀人了!有人要杀人!”
他的尖叫尖锐又刺耳,瞬间盖过了嘈杂的争执声。
高台边所有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两名随从暴露在所有人视线里,短刃还插在泥土里,场面瞬间僵住。
鸦首站在阴影里,面具后的眼神冷了几分。
周虎皱起眉头,沉声喝道:“渡鸦的人?你们想干什么?”
“没什么。”鸦首的声音沙哑冷淡,从阴影里走出来,“一个疯子想毁了岩石,让大家一起掉下去喂傀儡。我们只是帮大家清理隐患而已。”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老鬼。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老鬼身上。
老人缩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泪痕,看起来可怜又无助,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毁掉岩石的样子。
“不是俺……不是俺……”老鬼语无伦次地摆手,“俺就是摔了一跤……他们要杀俺……”
“放屁!”一名随从骂道,“我们明明看见你要踹岩石……”
话没说完,树上的精灵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别吵了。它们到了。”
所有人猛地一怔。
下一秒,斜坡下方传来清晰的、指甲刮蹭岩石的刺耳声响。
咯吱——咯吱——
密密麻麻,此起彼伏,像无数把小刀在刮着所有人的神经。
有人颤抖着低下头,看向斜坡下方。
浓雾里,无数惨白的手指正顺着岩石缝隙往上爬。一截、两截、整条手臂……浮肿惨白的躯体慢慢浮出水面,空洞的黑眼眶齐齐对着高台的方向。
它们没有登上干燥的高地,却越过了原本的警戒区,爬到了斜坡中段。
距离最前排的人,只剩不到五米。
“怎么回事?!它们怎么上来这么多?!”
“不是说只追杀逃税者吗?!”
有人惊慌失措地往后退,挤成一团。
鸦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脑子里的碎片记忆告诉他,傀儡只会追杀逃税者,绝不会大规模往上爬。除非……水里有足够刺激它们的东西。
江寻的目光扫过人群里几个胳膊流血的人。
刚才推搡冲突的时候,好几个人被划破了胳膊,鲜血滴落在地,顺着泥土渗进了斜坡下方的黑水里。
新鲜的血。
对傀儡来说,是比逃税者更诱人的气息。
混乱瞬间升级。
有人尖叫着往高台后面跑,有人脚下打滑差点摔下去,有人举着武器对着斜坡下方,手抖得厉害。
老鬼缩在人群最边上,低着头,没人看见他藏在乱发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点。
还不够。
还差一点。
江寻站在椰林边缘,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树干。
意识里,强制清仓的倒计时跳得越来越快。
【剩余时间:2小时57分】
前方是疯狂躁动的傀儡,身后是虎视眈眈的同类,怀里是不断贬值的零件。
三面都是死路。
他抬眼,看向高台中央那座冰冷的兑换石台。
又看向斜坡上密密麻麻的惨白手臂。
指尖的解剖刀,被他攥得更紧了。
而人群最后方,鸦首扫过混乱的场面,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江寻身上。
鸦喙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就是系统标记的高存货者。
有点意思。
比预想的,更沉得住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