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只有最纯粹的本能理解:
“镇。”
“渊。”
“敕。”
三个“字”,或者说,三个“概念”,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灵魂上。
“镇”——镇压、封禁、束缚。非以力压,而以理镇,以势封。
“渊”——深渊、归墟、终结。亦指代那自深渊窥视、企图降临的“外物”。
“敕”——命令、律令、规则。蕴含着一丝至高的、不容违逆的意志。
这不是法术,不是咒语。这是一种……更高层面的、仿佛触及世界底层规则的“言灵”?或者说,是某个存在,留下的、针对眼前这种“渊”之存在的……专门“指令”?
这印记,这“指令”,是谁留下的?什么时候留在我魂魄里的?是柳庄雷火淬炼时?是医院节点冲击时?还是更早……在我“八字全阴”的命格形成时?
疑问来不及细想。
因为,随着这三个“概念”被我“理解”和“接受”,我体内那弥漫的暗金色光芒,仿佛找到了出口,顺着我与外界的联系——与正在湮灭的柳氏木匣残骸那最后一丝微弱联系,与天空中那因为“道标”毁灭而愤怒扭曲的“渊瞳”之间,那被强行斩断但残留的“痕迹”,与眼前这充满“渊”之气息的怪物和光束之间,那无形的“敌意”联系——猛地涌了出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光芒万丈的异象。
只有一缕极其淡薄、却凝练纯粹到不可思议的暗金色“丝线”,从我眉心的位置,悄然飘出。
这缕“丝线”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但它出现的那一刻,时间,仿佛放缓了。
那毁天灭地的漆黑光束,速度似乎慢了一丝。
渊傀胸口即将喷发的镜光,凝滞了一瞬。
甚至连空中那“渊瞳”疯狂旋转的意志,都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凝滞?
暗金色丝线,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能量的屏障,轻轻柔柔地,首先飘向了洞口外,那即将彻底湮灭的柳氏木匣最后一点灰烬。
丝线触及灰烬的瞬间,灰烬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活力,猛地明亮了一瞬,化作一点微小的、暗金色的火星。
然后,这缕丝线,带着这点火星,以无法理解的方式,一个“闪烁”,便出现在了天空那道幽暗缝隙之前,出现在了那只充满了毁灭与疯狂的“渊瞳”正前方。
“渊瞳”似乎“看”到了这缕细小的丝线和那点微不足道的火星。
它那纯粹的黑暗“眼瞳”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清晰可辨的、超越愤怒的、混合了震惊、忌惮,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的情绪!
“是……汝?!”
一个宏大、混乱、仿佛无数意志叠加在一起的、非人的嘶吼,直接在虚空中炸响,充满了惊怒交加。
暗金色丝线没有丝毫停顿,带着那点火星,轻轻巧巧地,点向了“渊瞳”的正中心。
“不——!!!!!!”
更加狂暴、更加绝望的嘶吼爆发!“渊瞳”疯狂地想要闭合那道幽暗缝隙,想要切断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想要躲避那缕看似无害的丝线。
但,迟了。
丝线触及“眼瞳”的瞬间,那点暗金色的火星,骤然放大!
不,不是放大,是“点燃”!
以“渊瞳”自身那浩瀚无垠、却又充满亵渎与毁灭的“存在”本身为燃料,暗金色的火星,轰然爆发!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的爆炸。
只有一片纯粹的、暗金色的“火焰”,在幽暗缝隙内部,在那只巨大的“眼睛”上,无声地燃烧起来!
“火焰”所过之处,那充满了恶意的黑暗“眼瞳”,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油脂,迅速消融、蒸发!构成“眼瞳”的、那来自世界之外的混乱意志和恐怖力量,在这暗金色的火焰面前,仿佛遇到了天敌,毫无抵抗之力!
“汝竟敢……啊啊啊——!!!”
“渊瞳”发出凄厉到无法形容的惨嚎,那是无数叠加意志同时崩溃的哀鸣。幽暗缝隙疯狂扭曲、收缩,试图将燃烧的部分“切除”,但暗金火焰如同附骨之疽,顺着它存在的“根源”和“概念”蔓延,根本无法摆脱!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那原本遮天蔽日、散发着灭世威压的“渊瞳”,就在暗金火焰的焚烧下,缩小了近半!气息萎靡混乱到了极点!
而随着“渊瞳”遭受重创,它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也急剧减弱。那道幽暗缝隙,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崩溃、弥合。天空中那令人窒息的不祥威压,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洞外,那只蓄势待发的渊傀,在“渊瞳”遭受重创的瞬间,就仿佛被抽掉了主心骨,发出一声痛苦茫然的咆哮,胸口的镇渊镜光芒骤然暗淡、紊乱,镜面上的裂痕疯狂蔓延!它那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身上的青黑鳞片失去光泽,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千万年。
那原本即将落下的漆黑光束,失去了“渊瞳”意志的主导和力量支撑,在半空中就扭曲、溃散,化为漫天飘落的、带着刺鼻焦臭味的黑色灰烬。
毁灭的危机,竟然以这样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式,骤然瓦解?
岩洞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天空——那道幽暗缝隙正在快速弥合、消失,只剩下一点点残余的暗金火焰在虚空中明灭,最终也彻底熄灭。恐怖的“渊瞳”气息,已然无影无踪。
又看向洞外——那只不可一世的渊傀,此刻正半跪在地上,胸口镇渊镜布满裂痕,光芒全无,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发出低沉的、仿佛风箱漏气般的嘶鸣,气息一落千丈,虽然依旧危险,但已不复之前那毁天灭地的威势。
再看向我——我依旧站在原地,眉心那缕暗金色丝线早已消失无踪,只有一点极淡的暗金色残光在眼底一闪而逝。我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刚才那一下,仿佛抽空了我最后一点精血和魂力,比使用“九阳燃魂符”后更加虚弱,那是源自存在本源的透支。
但,我还站着。而且,是我身上出现的异变,扭转了乾坤?
“陆深……你……”严青冥看着我,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疑惑,以及一丝深深的忌惮。他显然也感觉到了,刚才那股力量,绝非寻常,甚至可能……超越了人类理解的范畴。
赵峰和沈雨也看着我,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老贺睁开了眼,看着外面狼藉却已无毁灭光束的天空,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深深伏下身,对着山洞深处,也对着我,磕了一个头。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一股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涌上喉咙,我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向前栽倒。
沈雨连忙扶住我。
“他消耗过度,魂魄极度不稳,必须立刻救治!”沈雨检查了一下,急声道。
严青冥也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虽然那‘渊瞳’似乎退走了,渊傀也受创,但难保没有其他变故。赵峰,还能动吗?”
“死不了!”赵峰咬牙,用短棍支撑着站起来。
“好,你开路,注意警戒渊傀。沈雨,你和我扶陆深。老贺,跟上。我们立刻离开这里,按原路返回,尽快与外界取得联系!”
我们互相搀扶着,艰难地走出岩洞。洞外,阳光已经重新刺破稀薄的、正在消散的暗红云层,洒落下来。虽然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硝烟、硫磺和焦臭的味道,大地满目疮痍,但那股令人绝望的、仿佛世界末日般的压抑感,已然消失。
渊傀半跪在几十米外,它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动静,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动,那双暗红色的漩涡“眼睛”看了过来,但其中只剩下混乱、痛苦和虚弱,再无之前的狂暴与杀意。它胸口的镇渊镜,裂痕深可见底,光芒全无,像一块真正的破铜烂铁。
它没有攻击,只是那样“看”着我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意义不明的嘶鸣。
我们没有停留,甚至不敢多看,在赵峰的警惕下,迅速穿过废墟边缘的狼藉之地,重新钻入密林,朝着来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撤离。
一路上,无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脚步声,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我几乎是被严青冥和沈雨架着走,意识昏沉,魂魄深处传来阵阵空虚的剧痛,那枚暗金色符文印记在爆发之后,也重新隐没,再无踪迹,只留下无尽的疲惫和疑问。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是谁留下的后手?为什么会在我身上?
柳氏最后残灵的牺牲,古道观守护大阵的悲鸣,还有我体内这神秘的印记……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谜团。
那个“阴符宗”的道士,真的只是单纯地崇拜“渊瞳”,举行邪恶祭礼吗?这古道观的守护大阵,又是谁布下的?为何能克制“渊”之气息?我身上的印记,与这大阵,与那道士,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那“渊瞳”……它真的退走了吗?还是只是暂时的?
疑问太多,答案太少。而代价,太过惨重。
周老化为遗蜕,柳氏残灵彻底湮灭,古道观守护阵灵燃烧殆尽,我们所有人重伤,我魂魄受损,前途未卜……
不知走了多久,我们终于回到了最初进入“老鸦岭”地界的那条干涸溪涧。过了涧,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阴森压抑感,明显减轻了许多。手机也终于有了一格微弱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