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昏黄天光被浓雾吞尽,礁石高台彻底沉入昏暗。
斜坡下的刮蹭声越来越密,咯吱、咯吱,像无数生锈的指甲刮过骨面,顺着湿冷的夜风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人群挤在高台边缘,往后退的、往前挤的、骂人的、尖叫的,乱成了一锅粥。有人脚下打滑半个身子悬出去,被旁边的人死死拽住,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沾了满手冰冷的湿泥。
江寻贴着高台后侧的干燥岩壁站定,指尖按着解剖刀的刀柄,呼吸压得很稳。
他看得很清楚,那些惨白的傀儡手臂爬到湿泥与干地的交界线就停住了。浮肿的手掌在泥地里抓挠,指节抠进土层,却始终没有越过分毫。它们恪守着亘古不变的边界——绝不踏上干燥的陆地。
只要退到这条线后,就是安全的。
可混乱中的人早已失了理智,互相推搡着往后挤,反倒把最前排的人往斜坡边逼。真要是有人失足落水带塌了土层,半个高台的人都得跟着遭殃。
“退到干石后面!湿泥界它们不会越过来!”
沙哑冷淡的声音从侧边阴影里传出,不算响亮,却精准地压过了嘈杂的哭喊。
鸦首从阴影里走出来,鸦喙面具在昏暗里泛着冷硬的木色。他抬手指了指脚下深灰色的干燥岩地,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再往前挤死得更快,不想喂傀儡就退回去。”
人群愣了一瞬,有人半信半疑地往后退了两步,盯着斜坡下的手臂看了几秒。果然,那些惨白的爪子只在湿泥里疯狂抓挠,半点都没往干石上爬。
悬着的心瞬间落了一半,众人争先恐后地往后撤,挤在高台中央的干燥区域,大口喘着气,看向鸦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与探究。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清楚傀儡的底线,就像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懂那么多规则。可在绝境里,能说出活路的人,天然就带着几分说服力。
几个胆子大的凑上去,堆着笑想问更多细节,鸦首却只抬了抬手,随从立刻上前一步拦住,语气生硬:“规则消息,两枚指甲一条。想换就拿零件来,不想换就别挡路。”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众人悻悻地退了回去,暗骂黑心,却又忍不住心动。在这座岛上,多知道一条规则,就等于多一条活路。
江寻站在人群外围,没动。
他早就摸透了傀儡的边界,不需要花钱买消息。他的注意力,一半落在斜坡下躁动的傀儡群上,一半落在人群里的几道身影上。
兽人石斧堵在石阶口,像一尊铁塔似的站着,粗重地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斜坡下的傀儡,脸上带着几分后怕。他再憨直也知道,刚才要是硬闯往前挤,说不定第一个掉下去的就是自己。
旁边几个散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往兽人身上瞟,带着几分不怀好意。江寻扫了一眼就看明白了——他们想碰瓷。
正面硬拼肯定打不过兽人,可要是故意撞上去挑衅,逼兽人先动手伤人,触发二级惩罚的躯体耗损,等兽人手软失力了,再一拥而上抢零件、抽血,稳赚不赔。
这是兑换点周边最常见的阴招,零成本,高回报。
果然,没过片刻,两个瘦高的散人对视一眼,装作慌乱的样子,跌跌撞撞地往兽人身上撞去。嘴里还嚷嚷着“别挤别挤”,手却往兽人腰上的零件袋摸去,另一只手攥着碎蚌壳,故意往兽人胳膊上划。
他们算得很准:只要兽人还手打人,就会触发惩罚,到时候就是待宰的羔羊。
“滚开!”
兽人果然被激怒了,低吼一声抬手就往两人身上推。他力气大,这一下要是推实了,少说也要断两根肋骨。
“队长!兽人要动手了!”
散人立刻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就等着兽人手掌碰到他们的瞬间,等着惩罚降临。
可预想中的触碰没发生。
一只粗壮的手臂横插过来,稳稳拦住了兽人的手腕。
是周虎。
高地小队的队长皱着眉,沉声道:“别冲动。他们就是逼你动手,等你受惩罚废了,第一个抢的就是你。”
他不是好心。
他打的是另一副算盘:兽人体魄强,血液脂肪价值是普通人的一倍半,废掉太可惜了。圈养起来慢慢抽血,比抢一次划算得多。现在把人得罪死了,反而不好下手。
兽人愣了愣,反应过来,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攥紧的拳头咔咔作响,却终究没再往前。他再笨也知道,真要是触发了惩罚,吃亏的是自己。
两个散人见计谋落空,悻悻地啐了一口,缩回了人群里。
周虎收回手,目光扫过兽人健硕的臂膀,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高台另一侧走,目光扫过缩在角落的矮人铁炉时,顿了顿。
矮人手里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骨刀,正小心翼翼地往嘴里塞一小块干硬的碎肉,那是他用半枚指甲换的,舍不得大口吃。察觉到周虎的目光,他浑身一缩,下意识把骨刀往身后藏,像只受惊的鼹鼠。
周虎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血库有了,工匠也有了。
只要把这两个异族攥在手里,高地小队撑过第三阶段,稳了。
混乱的间隙里,没人注意到,一道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高台边缘。
老鬼缩着脖子,抱着胳膊,一副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他的脚边躺着个刚才被挤伤的散人,胳膊被蚌壳划了一道深口子,鲜血直流,正哼哼唧唧地捂着伤口。
老人低垂着眼帘,乱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慢慢挪过去,像是站不稳要扶人,枯瘦的手悄悄抵在了散人的后背上。
只要轻轻一推。
这个流血的伤员就会滚下斜坡。
新鲜的血腥味会刺激得傀儡彻底疯狂,它们会往上爬得更高,安全区会再缩一圈。
到时候,挤在高台上的人,会自己互相挤下去。
老鬼的指尖微微发力。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精灵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
“左边,有人要掉下去了。”
话音落下,附近几个人下意识转头看过来。
老鬼动作一顿,立刻收回手,顺势往旁边一歪,装作被人挤得站不稳的样子,嘴里发出惶恐的咿呀声,跌坐在地上。
众人只看到受伤的散人躺在边缘,老鬼摔在一旁,以为是老人不小心撞到了伤员,没人多想,只骂了两句“老东西找死”就转过了头。
伤员哼哼着被人往里拖了两步,暂时脱离了危险。
老鬼低着头,坐在地上慢慢喘气,藏在袖子里的手缓缓收紧。
精灵……
又是这个精灵。
十七轮了,每一轮总有这种碍事的东西。
他慢慢抬起眼,浑浊的目光扫过头顶的椰树枝桠。
枝叶晃动了一下,银发的身影隐在雾里,看不见表情。
老鬼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
没关系。
日子还长。
总有她们掉下来的那天。
江寻站在斜后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说话,也没点破。
只是看向老鬼的眼神里,疑云又重了几分。
刚才那一下,他看得很清楚。老人的手明明已经抵在了伤员后背上,力道都发了一半,精灵出声的瞬间才收回来。那动作、那时机,根本不是站不稳的老人能有的反应。
这个看起来随时都会死掉的老头,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可江寻没心思深究。
意识里,强制清仓的倒计时还在鲜红地跳动。
【剩余时间:2小时13分】
他必须尽快处理掉超额的六枚指骨。
官方兑换台人多眼杂,他一露面就会被所有人盯上;零件放着只会持续贬值,再过一夜,价值还要再跌半成。
唯一的选择,就是找渡鸦的黑市。
虽然溢价高,还要被洗白抽成,但胜在隐蔽,没人知道他手里到底有多少存货。
江寻打定主意,侧身贴着岩壁往侧边阴影里走。
他走得很慢,刻意避开人群的视线,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岩石,确保身后没人跟踪。走到阴影边缘时,他停了几秒,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才闪身走了进去。
鸦首正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似的。两名随从一左一右站着,警惕地盯着外围。
听到脚步声,鸦首睁开眼,目光落在江寻身上,面具后的声音带着几分了然:“我等你很久了,高存货者。”
江寻没接话,开门见山:“六枚完整指骨,三新三旧。洗白了换物资加消息。”
“爽快。”鸦首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树干,“旧零件洗白抽两成,黑市兑换比官方贵三成。六枚指骨,洗白后按四枚整算,能换两升淡水、六份肉干,再加一条消息。你要是加一枚新鲜的,我给你两条。”
“官方兑换贬值加旧件折扣,六枚至少也能抵四枚半。”江寻语气平静,“你抽成太狠。”
“官方兑要露脸,要被人盯上,要冒着被抢的风险。我这儿不用。”鸦首语气平淡,“你要是觉得亏,现在转身去官方台,我绝不拦着。”
他吃定了江寻不敢露面。
江寻沉默了两秒。
他确实不敢赌。
一旦在官方台暴露存货量,接下来几天他走到哪儿都会被人围堵,别说完成任务,能不能活到第三阶段都难说。
“就按你说的。”他抬眼看向鸦首,“我要两条消息。第一,接受傀儡标记,除了皮肉腐蚀,还有什么隐藏后果。第二,第三阶段代割规则,有没有漏洞可以钻。”
鸦首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选这两个问题。
几秒后,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第一个。接受标记不只是傀儡能定位你。你身上会慢慢散发出吸引傀儡的气息,哪怕你站在干地上,它们也会围着你所在的位置转,日夜不停。时间久了,你待过的地方都会变成高危区,没人愿意跟你待在一起。你会变成全岛最招人嫌的瘟神。”
“第二个。代割规则确实有漏洞。每天指定的目标必须是三米内的同伴,但没说同伴必须是活人。你可以把废掉的人留在身边,每天割他的零件交任务,不用对完好的队友下手。当然,废人要吃饭喝水,养不养得起,看你自己。”
两条消息,都够阴狠,也都够有用。
江寻指尖微微收紧。
第一个选项的代价,比他预想的还要大。接受标记,等于彻底被人群孤立,走到哪儿都带着一群傀儡,比死还难受。
第二个漏洞,则直接给了第三阶段一条活路。养一个废人当零件储备,比每天算计队友省心得多。
难怪有人会圈养血奴、圈养工匠。
原来根源在这儿。
“成交。”
江寻从衣襟里摸出六枚指骨,三枚带着新鲜血痕,三枚色泽发暗,放在了旁边的石头上。
随从上前检查了一下,冲鸦首点了点头。
很快,两密封好的水囊、六块用油纸包着的肉干,被放在了江寻面前。分量很足,没有缺斤短两。
江寻把水粮收进怀里,指尖刚碰到油纸包,突然开口:“你们少了一个人。”
鸦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前两天还看见三个,今天只剩两个了。”江寻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是掉水里了,还是被人做掉了?”
鸦首沉默了几秒,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做生意就做生意,别打听不该打听的。知道得太多,死得更快。”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江寻没再问。
他只是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渡鸦的人,也不是无敌的。
他们也会死。
而且死得悄无声息。
交易完成,江寻转身就要走。
刚迈出两步,鸦首突然在身后开口:“提醒你一句免费的。今天零件回收量超标,夜里系统肯定会调任务配额。明天的基础任务,至少涨三成。手里的零件省着点用,别到时候不够交。”
江寻脚步没停,只抬了抬手,示意自己听到了。
他没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里。
鸦首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面具后的眼神晦暗不明。
“首领,就这么让他走了?”随从低声问,“他手里至少还有七枚指骨,要是我们……”
“急什么。”鸦首打断他,声音冷淡,“他是最好的苗子。养着,比杀了价值大得多。议会要的是成品,不是一堆碎骨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斜坡下方的黑水,语气沉了几分:“老三的尸体还在下面?”
“是。被傀儡拖着,浮不上来。”
“找机会捞上来。”鸦首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不是被傀儡弄死的。后心那一刀,是有人故意捅的。查清楚是谁干的。”
“是。”
江寻回到高台后侧的岩壁旁,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下。
他没立刻吃喝,先快速清点了一遍剩下的物资。七枚完整指骨,加上刚换的水粮,省着点用,撑过三天没问题。
强制清仓的倒计时还在走,分流完成的提示已经弹了出来,负重感确实轻了少许。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明天任务配额涨三成,再加上零件持续贬值,坐吃山空只会死得更快。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持续掠夺新鲜零件。
他不想害人,可规则逼着他害人。
江寻抬头看向高台中央挤着的人群。
兽人靠在石柱上闭目养神,矮人被周虎的人围在中间,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精灵依旧坐在高高的树枝上,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老鬼缩在最角落的阴影里,抱着膝盖,看起来可怜又无害。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挣扎。
每个人都是猎人,也都是猎物。
就在这时,两道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同时在所有人意识里响起。
【当日兑换点周边致残事件累计3起,触发平衡机制】
【明日兑换开放时段内,主动致残惩罚强度翻倍】
【当日全岛零件回收总量超出基础配额47%,触发动态贬值+配额上调】
【次日基础任务配额上调30%,零件基础贬值幅度提升至每日7%】
提示音落下的瞬间,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咒骂。
任务涨三成,零件贬得更快,明天兑换点动手惩罚还翻倍。
这等于把所有人往绝路上逼。
想要完成任务,要么冒险动手抢新鲜零件,要么就只能等着任务失败,被标记成逃税者,夜里被傀儡追杀。
周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兽人也皱起了眉,攥紧了手里的石斧。
散人们面面相觑,眼神里的贪婪与狠戾又重了几分。
空气里的火药味,瞬间浓到了极点。
江寻的心也往下沉了沉。
他猜到会涨,却没想到涨得这么狠。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小到大只握过笔、握过键盘,连鸡都没杀过。
可在这座岛上,他必须握着刀,去割别人的手指,抽别人的血。
不然死的就是他自己。
江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斜坡下方。
黑雾沉沉,傀儡的手臂还在湿泥里抓挠,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
一具被傀儡拖拽着的浮肿尸体,随着水波晃了一下,侧脸露了出来。
那张脸,他白天刚见过。
是渡鸦的第三名随从。
而尸体的后心位置,赫然插着一把粗糙的碎骨刀。
刀刃磨得很尖,样式很旧,不像是高地小队的武器,也不像是散人的蚌壳石刃。
江寻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突然想起,刚才老鬼摔倒的时候,袖子里似乎闪过一抹一模一样的寒光。
还没等他细想,高台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众人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刚才被救回来的那个受伤散人,不见了。
原地只留下一滩新鲜的血迹,顺着湿泥往斜坡下延伸。
而斜坡边缘,一只惨白的傀儡手臂,正缓缓缩回黑水之中。
指尖上,还勾着那名散人残破的衣角。
有人趁着系统提示响起、所有人分神的间隙,把受伤的散人扔下去喂傀儡了。
没有惨叫,没有动静。
悄无声息,就抹去了一个人的存在。
人群瞬间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警惕地看向身边的人,下意识地和旁人拉开距离。
谁都不知道,刚才下手的人是谁。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扔下去的,会不会是自己。
江寻靠在岩壁上,握着解剖刀的手缓缓收紧。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角落的位置。
老鬼依旧缩在那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像是被刚才的事吓坏了。
可江寻分明看见,老人袖口的边缘,沾着一点新鲜的血迹。
很淡,在昏暗里几乎看不见。
夜风更冷了,裹着浓重的腥气,穿过椰林,穿过高台。
二十道身影挤在狭小的干燥岩地上,各怀鬼胎,互相提防。
而水下的傀儡,还在静静等着。
等着下一个掉下去的猎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