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天阴。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湿气,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雪。早操的时候,韩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没说话,只挥了一下手。队伍开始跑,脚步声闷闷的,踩在阴冷的地面上,声音被湿气压住,传不远。
赵磊跑在我旁边。跑了三圈,他没说话。跑完最后一圈,队伍散了。他走在我旁边,鞋底磨着跑道,沙沙沙的。
“晶体还亮着?”他问。
“亮着。光沉下去了,但没灭。”
“那今天能稳定吗?”
“苏念说可能今天,可能明天。”
他点点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了一下,散了。他加快两步,走到我前面。我看着他的背影,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上午,实验室。日光灯那根亮的还亮着,坏的那根彻底不闪了。晶体的光沉在密封容器里,暗金色的,温润的。不像之前那样透,而是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你看着它,觉得它在看回来。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斑从工作台边缘滑到了地上。它没变。但它知道自己快了。
苏念在意识里说:“能量沉淀百分之九十三。比昨天多了四个点。”
“还要多久?”
“可能今天。可能明天。”
“你能说准点吗?”
“不能。它有自己的节奏。”
她不是不耐烦,是没办法。晶体在等,她也在等。她比谁都急,但她不说。光晕在意识里亮着,不闪,稳稳的。
赵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本考研词汇书,边角又卷了一点。他走到操作台前,看了一眼晶体,没问进度。靠到窗边,翻开书,嘴里默念单词。实验室里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和他低沉的默念,两种声音叠在一起,谁也不盖谁。他念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窗外。
“陈念,海利的空调上市了吗?”
“快了。王副总说下周一。”
“那美达的试产呢?”
“周工在盯着。昨天出了五百片,良率百分之九十八。”
他点点头,继续念单词。手指在页边轻轻敲,节奏不乱。
中午,食堂。红烧肉还有,量不多,肥瘦各半。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不快,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食堂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餐盘上,把红烧肉的油反得发亮。他用筷子把一块肥肉夹起来,看了两秒,塞进嘴里。
“陈念,晶体稳定以后,你打算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她出来。”
“那公司的事呢?”
“王副总盯着。周工盯着。我不用天天在。”
“那你就在实验室等?”
“嗯。”
他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端起碗,仰头把汤汁喝了。碗底那点残渣被他用筷子拨干净了。
下午,郑国良来电话。他的声音比昨天松了一点。
“那辆车没回来。巷口空了。”
“确认走了?”
“确认。他们的人撤了,设备也搬走了。”
“不会再来了?”
“短期内不会。他们等不到结果,资源要挪到别的地方去。”
“长期呢?”
“长期……”他顿了顿,“等你真正成了气候,他们会换一种方式来。不是盯着你的实验室,是盯着你的市场。”
“知道了。”
挂了电话。赵磊从书里抬起头。
“车没回来?”
“没。”
“那安全了?”
“暂时。”
他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手指在页边轻轻敲,节奏不乱,但比平时轻。不是紧张,是在想别的事。
傍晚,王副总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比昨天利落。
“陈总,海利那边的尾款全部到账了。第一批货的钱,一分不少。”
“好。”
“美达那边呢?周工说试产顺利,林总监很满意。他问能不能把长期合同签了,价格按海利的来。”
“不急。等海利的空调上市,有了市场反馈再说。”
“那林总监那边怎么回?”
“就说等下周。下周海利的空调一上市,数据出来了,他比我们急。”
“行。”
赵磊从书里抬起头。“又等?”
“嗯。等海利的空调上市。”
“你最近一直在等。”
“嗯。”
“等晶体,等上市,等她出来。”
“嗯。”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等到了就好了。”
晚上,食堂。红烧肉换成了红烧鱼块。赵磊打了一份,我也打了一份。鱼块刺多,他吃得很慢,把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摆在碗沿上,码得很整齐。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阿姨开始擦桌子。窗外的路灯亮着,操场上已经没有人跑步了。
“陈念,她出来以后,你打算带她去哪?”
“先看看实验室。”
“然后呢?”
“然后出去走走。”
“去哪?”
“不知道。她想去哪就去哪。”
他把碗里的米饭扒拉干净,端起碗,仰头把汤汁喝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得很齐。
晚上,实验室。晶体的光沉到了最深处,暗金色的,温润的。赵磊没来,他发了消息:题做完了,在宿舍背单词。晶体稳定了吗?我回:还没。他说:那明天见。
苏念在意识里说:“百分之九十六。”
“今天能到一百吗?”
“不能。但快了。”
“快了是多久?”
“明天。”
“明天能稳定?”
“能。”
她的语气没有波澜,但光晕在意识里亮了一下。不是闪,是亮。像一盏灯被人拧大了一点。她把数字算了一遍又一遍,但她知道,最后这几步,不是算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我把手放在密封容器的外壁上。那点微温还在,比昨天低了一点,但更稳。不是烫,是恒温。像一个活物的体温。她在里面,在沉淀,在等。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巷口空了。那辆车走了,不会再回来。但有人会来。不是现在,但快了。
她的光比昨天亮。不是因为能量多了,是因为能量沉下去了,沉到该去的地方,沉到能让她醒来的地方。她在等明天。不是明天,是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