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述职·归心
禁海官文送达通济码头时,沈砚之已经站在飞云号船头。
千里镜里,驿船被堵在漕运主航道,张顺的三十条快船横在河心,名义是汛后清淤。
驿官胡舟站在船头跺脚,骂了几句,没用。
张顺的人不拦他,只是干活。干得很慢。
夏莲递上官文抄本。沈砚之接过来,没看。他从王瑾的密信里已经知道内容,抄本只是走形式。船队出海第二天,官文才到。差一天,就是生死之别。
沈砚之把抄本还给夏莲,对燕青说:“入京。”
飞云号调头,白帆满张,逆流而上。船上备着给皇帝的奏折、给王瑾的红包、给公主的胭脂。沈砚之站在船头,算着日子。船到通州,换车马,入京城,正好赶上朝会。
(沈砚之心里:一步慢,步步慢。一步快,步步快。文官集团想用海禁令卡死我的船,我偏要他们的刀,变成我的刀。)
御书房,烛火通明。皇帝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沈砚之的奏折,已看了两遍。
王谨垂手立在侧旁,不敢出声。
沈砚之跪在下首,脊背挺直,等皇帝开口。皇帝翻了翻漕运三段税银的账册,合上。
“漕运通了。税银翻倍。春汛没决堤。”皇帝顿了顿,“刘秉忠和马文良,你杀了漕运司的主官和现任漕运总督。证据呢?”
沈砚之叩首。
“罪证已随王福呈上。账册、书信、花押,铁证如山。
刘秉忠贪墨十三万两,致运河决堤,淹死四百三十一人。
马文良私卖漕粮与北匈,空仓欺君,河工银被贪,致一千三百人淹死。
臣请尚方剑,按律当斩。剑是陛下赐的,杀人是陛下准的。臣只是递刀的人。”
皇帝没接话,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尚方剑,朕赐你。朕准你斩。但你斩的是朝廷二品大员,不是路边草寇。”
沈砚之叩首。“臣知罪。”
“知罪?”皇帝看着他,“朕问你,漕运上下,还有多少马文良?”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漕运三段已清,剩下九段,正在清。臣不敢说没有贪官,但臣敢说——谁伸手,臣就剁谁的手。”
皇帝笑了。
不是开心,是“你说了朕想听的话”。他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起来。说剿匪。”
沈砚之站起来。
“高邮湖水匪,船两百余艘,战兵五千。臣的战船七艘,能打的,七艘。三十比一。”
“三十比一?”皇帝眉梢微动。“你赢了?”
“臣赢了。七艘破两百艘。敌主力船沉没三成,余者尽降。伤亡——臣船无损,战兵轻伤十一人,无人阵亡。”
皇帝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三十比一,零阵亡。沈砚之,你用什么打的?”
“船快,炮远,兵精。”沈砚之顿了顿,“臣替余和请功。水战是余和指挥的。漕河水师,请陛下亲军。”
皇帝看着他。“亲军?”
“水师是陛下的刀。刀在陛下手里,臣不敢握。”沈砚之垂眸,“臣只替陛下磨刀。”
(皇帝心里:他说的是实话。刀在他手里,朕不放心。刀在朕手里,他放心。朕也放心。)
皇帝点头。“准。余和擢升水师游击,统领漕河水师。水师归朕亲军,不受兵部节制。”他又问,“张顺呢?那个水匪头子。”
“张顺率众归正,戴罪护堤,春汛未决堤,是他的功劳。臣已授其‘运河第一运输公司’皇商资格,专营漕运四段业务。公司隶属皇庄,每年向内库缴纳三成利润。”
皇帝手指停了一下。“皇庄?”
“皇庄是陛下的产业。公司隶属皇庄,就是陛下的公司。张顺替陛下管船,臣替陛下管账。”沈砚之抬眼,“钱袋子,是陛下的。枪杆子,也是陛下的。”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发现,沈砚之不是在邀功,是在交权。水师给朕,公司给朕,银子给朕,兵权给朕。
他什么都不要,只要朕信他。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下一步呢?”
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漕运打通,要进入南方腹地。盐商、商户,阻力更大。臣请开海贸市舶司,以漕河水师为刀,发放海贸证件,收税充国库内库。
三三制,同漕运。”
皇帝翻开折子,扫了一眼,合上。“海禁刚颁,你就要开海?”
“海禁是禁臣的船。不是禁海。”
沈砚之叩首。
“市舶司一开,海上的船都要交税。不交,就是走私。走私,水师就可以抓。抓了,船归水师,货归国库。文官集团的海上私利,一刀切断。”
皇帝笑了。这一次是真笑。
“准。”
(沈砚之心里:文官集团想用海禁卡死我的船,我反手开市舶司。他们的船要交税,我的船不用。他们的刀,变成我的刀。这一局,我赢了。)
沈砚之退出御书房,王谨送他出来。
廊下无人,夜风微凉。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封红包,双手递过去。
“公公一路传信,辛苦。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王谨接过,捏了捏,厚厚一叠。他没看,收进袖中,笑了。“驸马爷客气。老奴只是跑腿的。”
沈砚之没接话。王谨也没再说话。两个人都知道,这银子不是封口费,是“自己人”的规矩。收了,就是自己人。不收,就是外人。王谨收了。
(王谨心里:驸马爷懂规矩。规矩,就是自己人。)
沈砚之走出宫门,燕青牵马候着。他翻身上马,往驸马府方向去。夜已深,街上无人,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清脆地响。
驸马府门口,灯笼还亮着。公主站在垂花门下,四大丫头站在她身后。沈砚之下马,走过去。
公主看着他。“你瘦了好多。”
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盒胭脂,递过去。“给你带了胭脂。最好的。”
公主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眼眶红了,没哭。她上前一步,抱住他。沈砚之没躲,伸手揽住她的肩。没说话。春风从院外吹来,把灯笼吹得晃了晃。
(公主心里:他回来了。没受伤。没缺胳膊少腿。瘦了,但回来了。)
冬雪从公主身后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有没有给奴婢买桂花糕?”
沈砚之摇头。“没有。”
冬雪撅嘴,缩回去。夏莲笑了。“大人逗你呢。桂花糕、芝麻糖,还有一大堆,在马车里。”
冬雪眼睛亮了,拉着春花跑去马车那边翻。秋禾跟上去,喊着“慢点,别摔了”。夏莲站在原地,看着沈砚之。沈砚之看着她,点了点头。夏莲转身,走了。
(夏莲心里:大人给公主带胭脂,给丫鬟带糖。他是驸马,也是会惦记家里的人。)
沈砚之站在垂花门下,看着那几个丫头在马车边抢糕点,笑了一声。公主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那盒胭脂,没撒手。
“市舶司的事,父皇准了?”
“准了。”
“那你又要走了?”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还没那么快。要先剿匪。”
公主没再问。她看着那几个丫头抢糕点,冬雪抢到了,举着桂花糕跑远了。她忽然说:“你给她们带糖,给我带胭脂。你自己呢?”
沈砚之没答。他看着那几个丫头的背影,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终于到家了”。